御庭春(2)
御庭春(2)
阳光有些刺眼。 庭院中,血迹已被暗卫迅速清理了大半,只余下石板缝隙里些许未能抹净的暗红。 几名受伤的护卫被搀扶到一旁包扎,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兵刃的冷铁味道。 那顶华丽的轿子停在庭院中央,轿帘已重新垂下。 轿旁,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首领肃立,面容冷峻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。 而在轿子前方,住持与几位寺中人武僧躬身站着,神色恭敬而惶恐。 月瑄目不斜视,一步步走下大殿的石阶。她的步伐很稳,素色的僧衣在微风中轻轻拂动,面色虽有些苍白,眉目间却是一片沉静。 她走到离轿子数步远的地方,依礼敛衽屈膝:“臣女裴月瑄,参见公主殿下。不知殿下驾临,方才殿内诵经未能远迎,失礼之处,还请殿下恕罪。”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,不高不低,在寂静的庭院里传开。 轿内静默片刻。 随即,一只纤白如玉的手,轻轻挑开了轿帘。 兰溪公主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。 她确实生得极美。 是那种惊心动魄、几乎带着攻击性的美。肌肤瓷白,眉眼如画,唇色嫣红。 只是那双眸子,此刻正静静落在月瑄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冷意。 一身粉色宫装衬得身姿纤秾合度,鬓边金步摇轻垂,随呼吸微晃,添了几分灵动。 她方才手刃刺客的狠戾早已敛得干干净净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,弱柳扶风的姿态,倒真贴合了传闻中体弱娇贵的模样。 兰溪公主眸光轻扫过她素净衣袍与坦然眉眼,唇角笑意浅淡,声线柔婉如春日流水,却带着天生贵气的压迫:“裴县主不必多礼,本宫途经此地突遭歹人袭击,惊扰佛门清净,反倒该向县主与住持致歉才是。” 说罢,她抬手轻咳两声,指尖虚虚按在唇角,眉眼间添了几分病态倦容,更显柔弱,一旁暗卫首领见状,立刻上前半步,神色愈发恭谨。 月瑄垂眸颔首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:“殿下言重了,佛门本是避世清净地,能护殿下片刻安稳,亦是幸事。” 她字字稳妥,既不攀附也不疏离,半句不提方才厮杀,只当偶遇一场意外。 兰溪公主闻言,笑意又深了几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凝在嫣红唇畔,衬得那双含着冷意的眸子愈发幽深。 “裴县主倒是通透。”她缓缓抬手,示意暗卫首领退下,指尖依旧轻捻着轿帘边缘,瓷白指尖与绯红色帘布相映,更显艳色。 “本宫早闻裴县主蕙质兰心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,这般镇定气度,倒是比寻常世家女儿强上太多。” 话音才落,轿帘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。兰溪公主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,按在唇角的指尖缝隙里,倏地渗出一线鲜红。 “殿下!” 暗卫首领面色骤变,疾步上前,却见公主已用一方素帕若无其事地按住了唇,只余帕角一点迅速洇开的红。 她抬眸,眼风扫过暗卫首领,虽是虚弱,却含着不容置喙的凛冽。 暗卫首领脚步硬生生顿住,垂首退后半步。 庭院里的气氛陡然凝滞。 那一抹红,刺目惊心。 兰溪公主却像无事发生,素帕在掌心攥紧,遮住了所有痕迹。 她抬眼,目光依旧落在月瑄身上,只是唇色褪去几分,更显得面容瓷白,眼里的倦意与锐利交织成一片复杂的暗影。 住持与几位武僧也察觉到了,面面相觑,神色担忧,却无人敢贸然上前。 “无妨,”兰溪公主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轻,却依旧清晰,“不过是些陈年旧疾,一时气血翻涌罢了。” 她转向住持,语气温和:“敢问住持,寺中可有僻静的禅房?本宫需稍作歇息。” 住持连忙躬身:“回殿下,寺中后院有几间干净的禅房,平日少有香客打扰,虽简陋,但尚算清静。只是……殿下凤体违和,是否需要即刻传唤随行太医?” “不必惊动太医。”兰溪公主淡淡道,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月瑄,“本宫只是有些乏了。裴县主在此清修多时,不知这寺中起居,可还习惯?” 月瑄垂眸,姿态愈发恭谨:“回殿下,寺中清苦,却也安宁。臣女奉兄长之命,为亡母诵经祈福,心无旁骛,倒也习惯。” 月瑄话音才落,兰溪公主便又是一阵低咳。这次咳得更急了些,素帕按在唇边,肩头轻颤,那帕子上的红痕似乎更深了几分。 庭院里血腥气未散,檀香味混着微末的铁锈气,令人喉头发紧。 暗卫首领脸色紧绷,扶着轿辇的手背青筋隐现,目光锐利地扫向月瑄,又强行按捺下去,只沉声劝道:“殿下,此处风大,还请移步禅房歇息,保重凤体要紧。” 兰溪公主喘息稍定,抬眼时,眼尾因咳嗽泛起薄红,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与脆弱。 她没应暗卫的话,反倒望向月瑄,声音低弱了几分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:“裴县主,可否劳烦你为本宫引路?这古寺清幽,本宫初来乍到,倒想听听你在此清修的心得。” 此言一出,庭院中众人皆是一怔。 住持与武僧们面面相觑,暗卫首领更是眉头紧锁,欲言又止。 让一个身份未明的世家女子近身引路,在刚经历刺杀的此刻,实非明智之举。可公主已开口,无人敢驳。 月瑄心中亦是微凛。 兰溪公主此举,看似是病弱下的随意之言,实则深意难测。 是要借机试探? 还是别有目的? 方才那抹刺目的血红与狠戾身手,绝非偶然。 她面上不显,只依礼垂首:“能为殿下引路,是臣女的荣幸。只是禅房简陋,恐委屈了殿下。” “无妨。”兰溪公主被暗卫搀扶着下了轿,步履虚浮,身形摇摇欲坠,却仍摆了摆手,示意暗卫退开些,只将手虚虚搭在月瑄伸出的手臂上。 她指尖冰凉,触感细腻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。 月瑄稳住身形,另一手不着痕迹地托住公主肘侧,引着她缓步往后院禅房走去。 拾露惴惴不安地跟在几步之后,暗卫们则不远不近地护卫在侧,目光如鹰隼,时刻警惕四周。 月瑄偷偷打量着身侧之人,明明是位体弱的公主,身形却与男子一般挺拔,个头比她还要高上一个头,肩头舒展开阔。 绝非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纤弱含胸,便是刻意摆出弱柳扶风之态,行走间腰脊依旧绷得笔直,藏着一股难言的端正力道。 方才搀扶时指尖相触,只觉她腕骨分明,触感冰凉却骨相硬朗,不似一般女子腕间绵软,倒隐隐透着几分紧实肌理,想来是常年养尊处优,身形才这般匀称挺拔。 微风掀起兰溪公主鬓边垂落的发丝,月瑄余光瞥见她下颌线条利落分明,不似女子柔和圆润。 偏生她肌肤瓷白胜雪,衬得那抹未褪尽的唇色愈发艳绝,只让人暗叹天生长相优越,便是病弱之态也难掩风华。 她心头微疑,却只转瞬压下,只当是皇家天颜殊绝,体态异于常人,何况对方刚遭刺杀又旧疾复发,此刻步步虚浮,全靠自己搀扶借力,想来那挺拔身形不过是天生骨相所致,绝非其他。 引路途中需绕过几处石阶,月瑄刻意放缓脚步,稳稳托着她肘侧,低声提醒:“殿下小心脚下。” 兰溪公主“嗯”了一声,声线依旧柔婉,气息却微促,指尖不自觉收紧几分,搭在她臂间的力道悄然加重,却又分寸拿捏极好,不显刻意,反倒像是病弱无力下的自然借力。 风掠过廊下铜铃,叮当作响,掩去她微促的呼吸声。 她垂眸看着身侧月瑄素净的发顶,瓷白脸颊上笑意浅淡,眼底那抹审视玩味却愈发浓重,指尖冰凉的触感透过僧衣布料传来,竟隐隐觉出几分暖意。 “裴县主为母祈福,已在寺中待了多久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缓,听不出喜怒。 月瑄脚步未停,稳稳引着她避开阶前青苔,应声回禀:“回殿下,如今是第三日。” 月瑄话音落下,便觉臂上力道又是一沉。 兰溪公主似乎脚下发软,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了过来。月瑄心中一凛,手上不敢松劲,稳稳将她托住,放缓了步伐。 “殿下,可是不适?前面便是禅房了。”月瑄低声问道,目光落在兰溪公主越发苍白的侧脸上,那抹不正常的红晕早已褪尽,只余下瓷器般的冷白。 “嗯,有些乏了。”兰溪公主的声音轻若蚊蚋,眼皮也似有千斤重,微微垂了下去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愈发显得虚弱不堪。 月瑄不再多言,只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搀扶上,引着她一步步走向后院最僻静的那间禅房。 禅房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吱呀轻响。 内里陈设果然简陋,一榻一几一方蒲团,墙角摆着个半旧的木架,上面搭着几条素色布巾。 但胜在干净整洁,窗户也向南开着,透进几分午后的暖光。 月瑄扶着兰溪公主在榻边坐下,拾露已机灵地寻了寺中备给香客的干净被褥铺好。 公主坐下的瞬间,似乎轻轻舒了口气,搭在月瑄臂上的手也松了力道,只是指尖依旧冰凉。 “有劳了。”她抬眸,看向月瑄,唇边笑意浅淡,倦意更深。 “殿下言重。”月瑄松开手,垂首退后半步,“您好生歇息,臣女就先行告退。” 月瑄退出禅房,轻轻合上房门。 廊下的风更冷了些,她拢了拢素衣,带着拾露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往回走。 禅房内,光线透过窗格,在简陋的床榻上投下斑驳光影。 房门合拢的轻响落下,室内重归寂静,唯余檀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空气中缓缓浮动。 榻上,方才还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的“兰溪公主”,缓缓坐直了身体。 那副病弱无力的姿态如潮水般褪去,眉宇间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冷肃。 他抬手,用指腹缓缓擦去唇角残留的一点暗红血迹,眼神锐利如刀,再无半分方才的柔婉。 “出来。”他开口,声音已不复伪装时的柔润,而是清朗中带着一丝沙哑,属于男子的低沉声线,在空寂的禅房中格外清晰。 话音方落,房梁阴影处无声无息地飘落一道人影。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,身着墨色劲装,身形颀长,面容俊朗,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,仿佛刚睡醒一般。 他落地无声,瞥了眼“公主”唇边未擦净的血迹,啧了一声:“我说太子殿下,您可真能撑。” 男子懒散地靠在一旁的墙壁上,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,随手抛过去,“喏,先把这个吃了,压一压。你这身子,如今用一分内力,那毒就反噬三分,还偏要逞强跟那群死士动手,是嫌自己命太长?” 赵栖梧抬手稳稳接住青瓷瓶,指尖力道过重,瓷瓶边缘竟被捏出几道细痕。 他倒出一粒漆黑药丸送入口中,苦涩药味漫开,喉间翻涌的腥甜才勉强压下,只是心口依旧闷痛阵阵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 赵栖梧指尖抵着心口缓了片刻,冷汗浸湿额前碎发,却未显半分狼狈,方才刻意压低的声线已彻底归位,清冽中带着几分沉敛:“那群死士冲着本宫身份而来,寺中僧众无辜,总不能坐视。” 他将空瓷瓶掷回,墨色眼眸里翻涌的戾气渐渐敛去,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,“查得如何?是哪方手笔?” 墨衣男子接过瓶子,随手塞回怀里,脸上的漫不经心也淡去了,眉头微皱:“查过了,是那边豢养的死士,手法干净利落,不留活口,是冲着要你命来的。至于为何能精准截住你扮作兰溪南下的车驾……” 他顿了顿,看向赵栖梧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与无奈:“栖梧,你心里其实有数,对不对?这趟江南之行,本就是以身为饵。可你身上的毒……当真能撑到回京吗?兰溪替你入宫伴驾,又能瞒多久?” 赵栖梧没有立刻回答,他抬手,缓缓抚过自己依旧平坦的胸口,那身精致繁复的粉色宫装下,藏着层层束缚。 他指尖冰凉,触到衣料下紧实的肌理,与刻意伪装的纤柔姿态截然相反。 “瞒不住,也要瞒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父皇年迈,东宫之位看似稳固,实则暗流汹涌。老二、老四,还有我那位好叔父,哪个不是虎视眈眈?” “兰溪体弱是真,但远不至于需常年离宫将养。让她替本宫留在宫中,一是迷惑众人,二来……她留在父皇膝下,反倒比跟着本宫在外更安全些。” 他咳了两声,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,被他强行压下,“至于这毒……” 赵栖梧话音一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绣纹,墨色眼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色。 方才在庭院中,毒发咳血并非全然作伪。 强行催动内力击杀那名逼近轿帘的死士,确实引动了体内蛰伏的毒性。 心口绞痛,气血逆流,喉间腥甜不断上涌,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痛苦。 可就在那个裴家女儿上前搀扶,指尖相触,手臂相托,那具温软身躯的暖意隔着薄薄僧衣传来时…… 体内翻腾肆虐的灼痛与阴寒,竟奇异地缓和了一瞬。 并非消失,而是像汹涌潮水遇见了礁石,虽未退去,却不再那么疯狂地冲击肺腑经络。 这感觉太过诡异,也太过……不合常理。 那转瞬即逝的安稳太过蹊跷,赵栖梧指尖微顿,墨眸沉沉。 他垂眸掩去眼底惊涛,方才刻意贴近时,原是存了试探之心,想瞧瞧这裴家县主在刺杀乱局后仍能镇定自若,究竟是真通透还是暗藏城府,却不想竟得了这般意外之喜。 墨衣男子见他出神,挑眉追问:“这毒怎了?三年来太医束手无策,江湖术士也只说这情毒需寻对症之人,难不成你有眉目了?” 赵栖梧缓缓抬眼,冷肃眉眼间添了几分难辨的深意,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比方才柔和了些许:“方才毒发之际,裴县主近身搀扶,体内戾气竟奇异地敛了几分。” “裴月瑄?”男子愕然挑眉,随即又恍然大悟般啧了声,“莫非她就是那对症之人?这情毒最是玄乎,向来是动情方能引毒,也能解几分毒,你三年前遭人暗算中此毒,动辄内力反噬,偏生靠近她便安稳……” 墨衣男子话音未落,已被赵栖梧抬手制止。 “谢清让,未明之事,不必妄下定论。”赵栖梧声音低沉,眉宇间倦色更深,那抹不正常的潮红又隐隐浮现。 “许是巧合,亦或是本宫毒发之际心神稍懈的错觉。当务之急,是料理干净寺外痕迹,尽快离寺。此处已不安全,久留无益。” “那你身上的毒……”谢清让蹙眉,眼底忧色难掩。 “尚可压制。”赵栖梧打断他,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,仿佛仍能感受到方才臂间那点奇异的暖意。 他抬眸,望向紧闭的房门,目光似要穿透木扉,看向方才那抹素色身影离去的方向。 “她毕竟是宁国公府的人,裴曜珩的亲meimei。” 赵栖梧眸色转深,思忖片刻,对谢清让道:“谢清让,你即刻派人暗中查一查这位裴县主。事无巨细,尤其是她出生至今的境遇。” 谢清让神色一凛,站直了身体:“你是觉得她……” “本宫不怀疑任何人,只是谨慎些总无大错。”赵栖梧淡淡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宁国公府是父皇倚重的肱骨,裴曜珩更是东宫属意之人,方才毒发异状更是蹊跷,查一查,也只是为了求个安慰。” “明白了,我这就去办。”谢清让颔首,身形一动,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禅房阴影之中。 赵栖梧独自留在房中,窗外天色渐暗,禅院陷入一片寂静。 他盘膝坐于榻上,试图运转内息,心口处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,夹杂着熟悉的灼热与阴寒,令他额角又渗出冷汗。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。 裴月瑄…… 宁国公府嫡长女,自幼被太后封了县主,才名在外,却也骄纵任性。 这是外界对裴月瑄的固有印象。 但如果没记错,母后曾与已故的宁国公夫人定下一桩口头婚约,将裴月瑄许给太子为正妃。 只是当年母后与裴夫人都已过世,此事久未再提,渐渐被人淡忘。 可赵栖梧记得。 父皇和皇祖母或许也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