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风一品 - 经典小说 - 黑白改在线阅读 - 159:祠堂密令假死還魂

159:祠堂密令假死還魂

    

159:祠堂密令·假死還魂



    周芷若踏著峨眉山那條青石山道往上走時,天色已經沉了下來。山風從峰頂直直灌下,颳得她那襲深青色道袍獵獵作響。她走得不急,每一步都踩得極穩,靴底落在青石板上,發出輕微而規律的「嘎吱」聲。兩旁松林在風裡劇烈搖晃,松濤一陣壓過一陣,聽起來像無數人壓著嗓子在遠處竊竊私語。她沒有回頭,也沒有停步歇腳,就那麼直直地往山上走。暮色半明半暗,她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,但任誰瞥見那雙眼睛,都會下意識地避開——裡頭的光,是刺骨的寒。

    山門口,兩個輪值守夜的峨嵋弟子原本倚著門柱,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。等那個人影走近了些,其中一個圓臉弟子迷迷糊糊睜開眼,瞌睡當場就給嚇沒了。她認出了那張清麗絕倫、此刻卻像是罩了一層薄冰的臉——正是掌門周芷若。

    「掌……掌門!」圓臉弟子舌頭打結,喊了一聲便撲通跪倒在地。另一個瘦高個兒也跟著軟了膝蓋,伏低身子,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。周芷若腳步沒停,只是淡淡地掃過她們頭頂,穿過山門,逕直往山上走去。直到那腳步聲遠得聽不清了,兩個弟子才敢爬起來,彼此對望一眼,彼此都在對方臉上讀到了毫不掩飾的恐懼。

    消息傳得比山風還快。周芷若回山的動靜,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傳遍了峨眉上下。所有弟子都從禪房裡跑了出來,在通往正殿的甬道兩側跪成兩列。沒人敢抬頭,也沒人敢出聲。空氣裡只聽得見夜風呼嘯著穿過松枝,以及極遠處大殿中木魚敲出的「篤篤」悶響。

    丁敏君這時正在偏殿,指揮幾個小師妹整理經書。她這些日子過得並不踏實,心口總像是壓著塊石頭。

    一個小師妹跌跌撞撞衝了進來,氣喘吁吁地喊道:「大師姐!掌門……掌門回來了!」

    「啪」的一聲,丁敏君手裡的經書掉在了地上。她臉上瞬間變了幾種顏色——先是一驚,接著是慌,最後整張臉定格在一種摻雜著恐懼與心虛的蒼白上。她用力吞了口口水,強迫自己鎮定,拉了拉衣襟,快步往正殿走去。

    在大殿門口,她跟周芷若撞了個面對面。周芷若就站在門檻前,背後是漆黑如墨的夜空,大殿內的長明燈光映在她臉上,把那本該柔美的五官照得稜角分明。丁敏君一觸及那張臉,膝蓋就發軟,差點直接跪下。

    「師——」丁敏君剛吐出個氣音,就看見周芷若的眼珠猛地轉過來,牢牢釘在她臉上。那眼神裡的寒意,比峨眉山巔臘月的風還刺骨。丁敏君喉嚨裡的「父」字當場噎死,硬生生扭成了——「掌門!」

    周芷若漫不經心地收回視線,音量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在場每個人的耳膜上:「傳令下去,峨眉所有人,一個時辰後,祠堂集合。」

    丁敏君急忙應了聲「是!掌門!」轉身便走,腳步快得像小跑,彷彿多停留一秒就會被那視線凍成冰柱。走出去好幾步,她才發覺後背的衣料已經被冷汗浸透,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。她不敢擦,更不敢回頭,只是加快了腳程,朝弟子們的住處跑去。

    周芷若沒在大殿停留。她穿過正殿側面的走廊,順著一條僅有掌門知曉的密道,往後山走去。這條密道的入口藏在掌門禪房的衣櫃後方,石壁上嵌著一個銅環。她拉開銅環,面前是一扇三尺寬的石門。周芷若在門前靜立片刻,伸手在門框右側第三塊磚上使勁按下。機關發出輕微的「咔噠」聲,石門無聲地滑開,露出一條窄窄的暗道。

    暗道裡漆黑一片,只有每隔十步,牆上才有一盞油燈。燈芯都挑得很短,火苗縮成豆子大小,散發著昏沉的光。空氣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石壁滲出的水氣。周芷若毫不在意,順著暗道往更深處走,靴底落在石板上,敲出有節奏的「噠噠」聲。走了約一炷香時間,暗道到頭了——迎面是一扇厚重的鐵門,門上有個巴掌大的小窗,豎著三根拇指粗的鐵條。

    鐵門後頭,是一間不大的牢房。牆壁是直接從山體裡鑿出來的,滲著水珠,摸上去冷得刺骨。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,早就被潮氣漚得發黑。牢房裡沒有床,沒有桌椅,只有牆角蜷縮著的兩個身影。

    她們的腳踝都鎖著粗重的鐵鍊,另一端死死釘在牆上的鐵環裡。鐵鍊的長度被計算得剛剛好——夠她們勉強走到牢門前,再多一步都不行。

    聽見腳步聲,其中一個身影緩緩抬起頭。她頭髮亂成一蓬雜草,臉上全是灰塵與乾涸的淚痕,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。可那張臉的輪廓,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,還有那嬌小的骨架——不是小昭還能是誰。

    小昭認出了來人,那雙原本黯淡的眸子裡,閃過一絲極複雜的光。她張了張嘴,嗓子卻像被砂紙磨過,乾得只發出幾聲嘶啞的氣音。

    另一個身影也動了。她比小昭更為消瘦,滿臉的灰塵和淚痕也遮不住骨子裡透出的清麗。她掙扎著站起來,鐵鍊在地上拖出刺耳的「嘩啦」聲。走到牢門前,透過小窗看清門外那張臉時,她整個人如遭雷殛,瞬間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門外的「周芷若」輕輕開口,聲音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:「芷若啊。」

    牢房裡的周芷若——真正的周芷若——聽見這聲呼喚,淚水奪眶而出。她猛地撲到門上,那雙佈滿傷痕的手死死攥住鐵窗上的鐵條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。

    「師父!」真正的周芷若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喊叫,那聲音裡塞滿了壓抑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委屈和絕望,「師父!您放我們出去!求求您了!」

    門外的滅絕師太,頂著周芷若那張年輕的臉,嘴角輕輕向上彎了起來。那笑容浮現在清麗絕倫的容顏上,卻透著一股只有滅絕師太才擁有的威嚴與冷意。她伸出手,隔著鐵窗輕輕撫摸周芷若那張與她此刻一模一樣的臉,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。

    「芷若,」滅絕的聲音很輕,輕到只容鐵門內外三人聽見,「你這孩子,真讓為師徹底寒了心。」

    周芷若的嘴唇劇烈哆嗦,想說什麼,可太多話全堵在喉嚨口,反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小昭在後頭扶著牆,慢慢站直身子,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滅絕師太,那雙眸子裡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讓人心驚的堅韌。

    說起來,這事還得從滅絕師太火化前的那一晚講起。

    萬安寺那場大火燒了整整兩個時辰,最後轟然崩塌時,整片大都城的夜空都被火光染成了暗紅色。滅絕師太從塔頂躍下前,用盡殘力一掌打在張無忌胸口,而後抱著周芷若重重摔落在地。她當時就斷了氣——至少所有在場的人,都對此深信不疑。

    周芷若抱著師父的屍身,哭了整整一夜。隔天,峨眉派的弟子們將滅絕師太的遺體運到了大都城外一座廢棄的破廟。廟裡早就斷了香火,大殿裡的佛像東倒西歪,但總算是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。她們把兩張供桌拼在一塊,鋪上白布,將師父的屍身安置其上。靜玄帶著幾個師妹連夜趕製了一套乾乾淨淨的道袍給她換上,又用清水細細擦淨了她臉上與身上的血污。滅絕師太就那麼靜靜躺著,臉色灰白,雙目緊閉。身上的傷口雖清洗過了,可那些青紫色的瘀痕,以及遭受凌辱後留下的印記,怎麼也無法完全遮掩。

    丁敏君守在供桌旁,盯著滅絕師太那張死寂的臉,心底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她恨這個女人——恨她偏心周芷若,恨她把掌門之位傳給了那小賤人,恨她到死都不肯正眼瞧自己一眼。可她又怕這個女人,怕到了骨子裡。滅絕活著時,一個眼神就能讓她膝蓋發軟。現在人死了,臉上再沒任何表情,可丁敏君瞧著,還是覺得後脊樑一陣陣發涼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靜玄帶著其他師妹去偏殿歇息,獨留丁敏君一人看守師父的遺體。廟裡靜得磣人,只有穿堂風鑽過破窗,發出「嗚嗚」的怪響。供桌上的長明燈火苗被吹得東搖西晃,牆上的人影也隨之忽大忽小。

    丁敏君坐在蒲團上,死死盯著滅絕師太的屍身看了許久。越看,心底那股憋了多年的火氣就越壓不住,一股股往上竄。她猛地站起來,走到供桌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灰白的臉。

    「老東西。」丁敏君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。話一出口,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——她從沒想過,自己有一天膽敢用這種口氣對師父說話。可話既已說出口,那股長年被壓抑的怨氣便如決堤的洪水,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
    「你也有今天。」丁敏君冷笑一聲,那聲冷笑在空蕩的佛堂裡來回晃盪了好幾圈。她彎下腰,把臉湊到滅絕師太臉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,壓低嗓門繼續罵,語氣裡滿是怨毒。

    「你活著的時候,眼睛裡就只有周芷若那個賤貨。她做什麼都是香的,我呢?我做了十幾年大師姐,在你眼裡連條狗都不如!」丁敏君越說越激動,聲音從壓抑的低語變成了咬牙切齒的控訴,「你要是一早把掌門傳給我,咱們峨眉派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?那小賤人有什麼本事當掌門?就憑她那張臉?就憑她會討好男人?」

    她罵到激動處,眼淚跟著下來了,聲音也開始發抖。她一隻手死死扳著供桌邊緣,另一隻手指著滅絕師太的鼻子:「你以為你是誰?峨眉派掌門?武林至尊?我呸!你就是個老糊塗!被男人玩爛了的賤貨——」

    這最後一句話,像一根燒紅的烙鐵,狠狠戳進了滅絕師太那口堵塞的真氣裡。其實,滅絕師太壓根就沒死透。她從萬佛塔跳下來前,強行用峨眉九陽功攻擊張無忌,誰知反被乾坤大挪移的勁力封住了胸口最後一口真氣,將自己逼入了極其凶險的假死狀態。這種狀態下,若沒人及時打通經脈,假死就會變成真死。可只要有人能接續這口氣,她就能活過來。

    丁敏君哪裡知道這些。她只知道自己恨這個女人,恨得咬牙切齒。那一通發洩的謾罵,像一股又一股的氣流,透過滅絕師太的耳膜,鑽進她那絲尚未完全熄滅的意識深處。滅絕師太能聽見——每一個字,都聽得清清清楚。丁敏君罵她是老糊塗,罵她是被男人玩爛的賤貨,罵她不配當掌門。這些話就像燒紅的鐵錘,一下又一下,狠狠砸在那口堵住的真氣上。

    接著,丁敏君抬手,狠狠一掌拍在了滅絕師太的心口上。

    這一掌談不上什麼高明掌法,純粹就是為了發洩。可偏偏就是這掌的力道,不偏不倚,正巧打在了她心脈與真氣交匯的那個點上。掌力像一柄重錘,狠狠砸碎了那塊堵住真氣的血栓。血栓應聲碎裂,那口被封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真氣猛地竄出,順著經脈瘋狂地朝四肢百骸奔湧而去。

    滅絕師太的眼睛,猛地睜開了。

    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佈滿可怖的血絲,瞳孔縮成了兩個漆黑的點,死死釘在丁敏君臉上。丁敏君還保持著彎腰的姿勢,手掌壓根沒來得及從她心口挪開,就親眼看見那雙死了半天的眼睛,突然睜開了。她整個人像被瞬間點了xue,僵在原地,臉上的血色在一剎那褪得乾乾淨淨,嘴唇哆嗦了半天,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
    滅絕師太的手動了。那隻本該僵直冰冷的手,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丁敏君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當場捏碎她的骨頭。丁敏君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,兩腿一軟就往地上跪,可手腕被滅絕死死拽著,就那麼半懸在空中,動彈不得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、你——」丁敏君的牙齒瘋狂打顫,咯咯亂響,整個人抖得像篩糠,「師父……師父……弟子……弟子不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聽見了。」滅絕師太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粗石板,每個字都是從喉嚨最深處硬擠出來的。她慢慢坐起身,那隻扣住丁敏君手腕的手,自始至終沒松開半分。供桌上的長明燈光從側面照著她,把那張灰白的臉映得如同厲鬼。

    丁敏君撲通一聲癱跪下去,膝蓋狠狠撞在石板地上,疼得她齜牙咧嘴,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。她把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地面上,整個人縮成一團,抖得連旁邊的供桌都跟著微微晃動。

    「師……師父……弟子被豬油蒙了心……弟子該死……弟子……」

    滅絕師太沒答腔。她正要說什麼,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陣腳步聲——是那個負責看守屍首的小師妹回來了。那是個入門才兩年的小弟子,法號靜慧,十五歲,一張圓臉,平日裡很是乖巧。她剛去了趟茅廁,正端著一盞油燈,從偏殿走回來。

    滅絕師太的眼神猛地一縮。她扣著丁敏君手腕的那隻手猛地一用力,一把將丁敏君拽到自己面前:「給我閉緊嘴,不許出聲。」

    丁敏君拼命點頭,死死咬住嘴唇,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。

    靜慧推開佛堂的門,油燈的光先一步照了進來,隨後是她那張天真的圓臉。「大師姐,我回來——」她的話剛說到一半,便卡在了喉嚨裡。她看見了供桌上坐著的那個人——那個人,那張臉,明明該是具冰冷的屍體,此刻卻直挺挺坐在那兒,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盯著她。

    「啪」的一聲,靜慧手裡的油燈掉在地上,燈油潑了一地。火苗「呼」地竄起,在她腳邊燒出一片橘紅色的光。她張大嘴,想尖叫,可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裡迸出來,滅絕師太已經動了。

    滅絕的身形快得像一道灰影,在靜慧張嘴的那一瞬間便掠到她面前。她右手五指併攏,直直插進了靜慧的喉嚨。那不是普通的指法,是峨眉派失傳已久的「絕命指」。五指刺入喉管後,指勁沿著氣管往下猛鑽,將整個呼吸道連同聲帶一併攪得粉碎。靜慧連哼都沒能哼出一聲,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,整個人軟塌塌地倒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丁敏君癱跪在一旁,親眼目睹了這一切。她的身體抖得完全無法控制,褲襠底下一片濕熱,一股尿騷味在佛堂裡迅速瀰漫開來。她想跑,可兩條腿就像被鐵釘釘死在了地上,移不動分毫。

    滅絕師太轉過身,走到丁敏君面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。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瓷瓶,倒出一粒黃豆大小的藥丸,遞到丁敏君面前。

    「吞下去。」滅絕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。

    丁敏君的眼淚流得更兇了。她不敢問那是什麼藥,更不敢說半個「不」字。她顫抖著伸出手,接過那粒藥丸,閉上眼塞進嘴裡,一仰脖子吞了下去。藥丸入口即化,一股辛辣的滋味順著喉嚨往下猛鑽,她覺得五臟六腑都像燒了起來。

    「這是斷腸腐心丸。」滅絕師太平淡地說道,語氣就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,「解藥的方子只有我有。三個月內不服解藥,你的腸子會一寸一寸地爛掉,從肚子裡開始爛起,一直爛到心口,那時你才會真正斷氣。」

    丁敏君徹底癱在了地上,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。

    「把她的屍體放到供桌上去,代替我被火化。」滅絕師太指了指地上靜慧的屍身,「記住,我還活著這件事,不許讓任何人知道。從現在起,你就是我的人。你的一舉一動,我都會盯著。只要有一個字洩露出去,你就等著腸穿肚爛而死。」

    丁敏君用盡全身力氣拼命點頭,臉上的妝容早被眼淚沖花,狼狽到了極點。

    隔天,峨眉派上下在寺廟後院舉行了火化儀式。沒有人注意到,那具被推入火堆的屍體,個頭比滅絕師太矮了一小截。也沒有人注意到,丁敏君那雙紅腫的眼睛,不是因為哭師父,而是因為嚇破了膽。

    火化之後,滅絕師太在世間就是一個死人了。沒有人知道她住在哪,以什麼身份活著。除了丁敏君,但她一個字都不敢吐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