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风一品 - 经典小说 - 黑白改在线阅读 - 119:金花劇毒

119:金花劇毒

    

119:金花劇毒



    張無忌和趙敏就蹲在那叢灌木後頭,從頭到尾,把剛才那一幕全看在了眼裡。張無忌的拳頭攥得指節都發了白,指甲像是要陷進掌心裡去。趙敏湊到他耳邊,低聲說了句:「走。咱們跟著那個武烈。」

    兩人悄沒聲息地從灌木後頭繞了出來,遠遠地跟在武烈身後。武烈端著一個托盤,上頭擺了一壺酒和幾碟小菜,正朝廣場後頭那間用石頭砌成的屋子走。張無忌和趙敏隱身在一棵大榕樹後頭,只探出半個腦袋,往屋子裡張望。

    石屋裡的空間不大,點了一盞油燈。謝遜就坐在一張木桌後頭,滿頭金髮亂糟糟地披散在肩上,那把屠龍刀就擱在他手邊。他兩眼緊閉著,頭微微側向一邊,耳朵不易察覺地輕輕顫動,顯然是在捕捉著周遭的每一絲動靜。

    武烈端著托盤進了屋,臉上硬是擠出個笑容來。「謝三爺,晚輩給您送晚飯來了。有酒有菜,您老人家慢慢享用。」

    謝遜從鼻子裡哼了一聲。「擱下吧。」

    武烈把托盤放到桌上,將酒壺和幾碟菜一一擺開。他的手還是有些不聽使喚地發著抖,筷子碰到碟子邊上,發出幾聲輕微的磕碰響。謝遜的耳朵立刻動了一下,忽然問道:「你的手怎麼在抖?」

    武烈的身子猛地一僵,趕忙說:「沒……沒什麼。晚輩就是覺著有些疲乏,不礙事的。」

    謝遜沒再追問。武烈把飯菜都擺好,便退出了石屋,可他沒走遠,就站在門口的陰影裡,偷偷地往裡頭瞧。

    謝遜伸手在桌上摸到了筷子,夾起了一塊魚rou,正要往嘴裡送。

    張無忌再也按捺不住了。他從榕樹後頭一個箭步衝了出來,放聲大喊:「菜裡有毒!」

    謝遜的手猛地頓住,那塊魚rou從筷子頭掉了下來,落在桌面上。他霍地站起身,屠龍刀已經握在了手中。他側著頭,朝門外喝道:「什麼人?」

    武烈一眼瞅見張無忌,那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比死人還白。他像是大白天撞見了鬼一樣,兩條腿一軟,直接癱倒在地上,手指著張無忌,嘴唇一個勁地哆嗦,結結巴巴地說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究竟是人是鬼?」

    張無忌連看都沒看他一眼,大步跨進石屋,對謝遜說:「謝老前輩,晚輩方才親眼所見,金花婆婆指使這個武烈,在您老人家的飯菜裡下了毒。那毒藥的名字叫斷腸裂心丹,三天之內,要是拿不到屠龍刀去跟她換解藥,中毒的人就會腸穿肚爛而死。」

    謝遜臉上的肌rou猛地抽搐了一下。他轉頭朝向武烈所在的方向,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悶雷:「武烈,他所說的,可是實情?」

    武烈癱在地上,渾身篩糠一樣地抖著,嘴裡只是反反覆覆地說:「不……不……謝三爺,您聽我……聽我解釋……」

    謝遜哪裡還會聽他解釋。他身形只是一晃,眾人只覺眼前一花,他已經到了武烈跟前,一掌拍在武烈的後腦勺上。武烈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,就直接昏死了過去,軟塌塌地癱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謝遜轉過身,朝著張無忌的方向抱了抱拳。「多謝這位小兄弟救命大恩。老夫謝遜,記下你這份恩情了。白天在廣場上,也是小兄弟你出的手吧?」

    張無忌強忍著想要脫口叫出「義父」的衝動,也抱拳回了一禮。「謝老前輩太客氣了。晚輩不過是恰好碰上了,看不慣這些鼠輩用這等陰損下作的手段害人。」

    謝遜點了點頭。他忽然側過頭,臉上露出一絲思索的神情。「小兄弟的聲音……老夫聽著,倒是有幾分耳熟。咱們從前,可是在什麼地方見過?」

    張無忌心頭一跳,連忙說道:「晚輩白天在廣場上跟老前輩說過幾句話,想必是那時候,老前輩記住了晚輩的聲音。」

    謝遜沉吟了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。「或許是吧。罷了。」他話鋒一轉,語氣又恢復了方才的凌厲,「老夫這就去找金花婆婆,好好跟她清算這筆賬。」他頓了頓,又對張無忌說:「小兄弟,勞煩你替老夫看住這個武烈,別叫他跑了。老夫去去就來。」

    話一說完,謝遜提著屠龍刀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石屋。張無忌和趙敏對視了一眼,兩人也不多話,緊跟在謝遜身後,朝金花婆婆的住處走去。

    金花婆婆住的地方在廣場的另一頭,是一間用大塊石頭壘起來的屋子,看著比別處都要結實。門口掛了兩盞風燈,昏黃的光在門前圈出一小塊亮地。謝遜提刀走到門前,連門都沒敲,直接一掌就把門給震開了。

    門板猛地撞在後頭的石牆上,發出一聲砰然巨響。

    金花婆婆正坐在屋裡一張石椅上,手裡還端著杯茶。看見謝遜這麼怒氣沖沖地闖進來,她眉頭一皺,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,站起了身。「謝三哥,這大晚上的,你這是唱的哪一齣?」

    謝遜把屠龍刀往地上重重一頓,刀柄末端的金屬撞在石頭地面上,發出鐺的一聲脆響,火星四濺。他的聲音低沉,壓著一股即將爆發的怒火:「金花婆婆,是你讓武烈在老夫的飯菜裡下毒的,是也不是?」

    金花婆婆的臉色微微變了變。但她很快就恢復了鎮定,冷冷地說:「謝三哥,你這可是冤煞老婆子了。老婆子跟你向來無冤無仇,怎麼會起心要下毒害你?」

    謝遜發出一聲冷笑。「無冤無仇?哼哼,你把我從冰火島誆到這靈蛇島上來,打的不就是老夫手裡這把屠龍刀的主意嗎?金花婆婆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你惦記這屠龍刀,只管明刀明槍地來搶便是。可用下毒這種下三濫的伎倆,未免也太自貶身價,不入流了吧?」

    金花婆婆沉默了半晌,忽然嘆了口氣,語氣也隨之軟化了幾分。「謝三哥,老婆子也不瞞你。我想要你手裡的屠龍刀,這是實話。可老婆子絕沒有要傷你性命的意思。那藥不過是讓你筋骨鬆軟,使不上力氣罷了,並不會害了你的性命去。老婆子只是想暫借屠龍刀一用,用完了,自然會原物奉還。」

    謝遜聞言,猛地仰頭哈哈大笑起來,那笑聲震得屋頂上的積灰都簌簌地往下直掉。「借?哈哈哈哈!金花婆婆,你當老夫還是三歲的黃口小兒不成?屠龍刀一旦到了你手上,還指望你把它還回來?」

    金花婆婆的臉色登時又沉了下去。「謝三哥,老婆子是好言好語地與你打商量,你可不要敬酒不吃,偏要去吃那罰酒。」

    謝遜將屠龍刀一橫,聲音也冷到了極點。「金花婆婆,老夫也奉勸你一句。你曾經也是明教的紫衫龍王,是教中的護教法王。如今明教雖然遭逢大難,可咱們身為教眾,總該時時刻刻以明教的大業為念。個人之間的恩怨再大,也大不過明教的生死存亡。你又何必為了當年那點私人恩怨,一條道走到黑,執迷不悟到底呢?」

    金花婆婆的臉色陡然大變,聲音也變得尖利刺耳起來。「你給我住口!老婆子早就跟明教恩斷義絕,再無半點瓜葛!當年他們是怎麼對待我的?我為了跟韓千葉在一起,不惜叛出波斯總教,可中土明教這些人,卻一個個見了我像是避瘟疫一樣!陽頂天那個老匹夫,他親口答應過我,只要我完成了任務,就還我自由之身。可結果呢?他兩腿一伸死了,明教那幫人立刻就翻臉不認人,把我當成了十惡不赦的叛徒!老婆子這下半輩子,跟明教勢不兩立!」

    謝遜沉聲說道:「就算你恨極了明教,也該去找明教的晦氣。楊逍、範遙他們就在光明頂上,你有能耐,只管去找他們便是。老夫手裡這把屠龍刀,與你的私人恩怨又有什麼相干?」

    金花婆婆冷笑連連。「謝三哥,你是真糊塗呢,還是在跟我裝糊塗?老婆子要這屠龍刀,自然是為了對付楊逍和範遙。他們兩個武功了得,老婆子自忖不是他們的敵手。可要是有了屠龍刀在手,那勝算就全然不同了。再者說了,老婆子還聽到一個風聲,光明頂上有一條不為人知的密道,可以直通明教總壇的心臟地帶。老婆子若是能找到那條密道,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光明頂。到那時,楊逍也好,範遙也罷,一個都休想跑掉!」

    謝遜臉色一沉。「你想動光明頂密道的主意?金花婆婆,你這是在癡人說夢!老夫絕不會將屠龍刀交到你手上!」

    金花婆婆那雙眼裡頭,射出兩道刀子一般的寒光,聲音也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碴子。「既然謝三哥不肯給老婆子這個面子,那就別怪老婆子不講往日的情分了。」

    她話音還沒落地,手裡那根烏黑的拐杖猛地一抖,杖頭帶著一股尖銳的勁風,直直點向謝遜的胸口。謝遜雖然目不視物,可那雙耳朵的靈敏程度,遠勝常人。他聽風辨位,身子往左邊一側,堪堪避開拐杖,同時手裡的屠龍刀呼地一下,挾著一股威猛的勁道橫掃了過去。金花婆婆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點,整個人便向後飄退開去,躲開了這一刀。

    兩個人就在這石頭屋子裡動上了手。金花婆婆那根拐杖使得又快又狠,每一杖揮出都帶著凌厲的風聲,專揀謝遜身上的要害之處招呼。謝遜手裡的屠龍刀則是大開大合,每一刀掃出去,都帶著一股要人性命的猛烈勁風。刀杖相交,發出連串的鐺鐺脆響,火星子四處迸濺。

    石屋裡的空間本就不大,兩個高手在裡頭這一交手,桌椅板凳可就全遭了殃。謝遜一刀揮過去,一張厚實的木桌應聲從中裂成兩半,桌上的杯盤碗碟嘩啦啦全摔碎在地上。金花婆婆拐杖一挑,一張石凳便凌空飛起,狠狠砸向謝遜。謝遜聽風辨位,一掌拍出,那石凳給他剛猛的掌力震得粉碎,碎石塊四散飛濺。

    兩個人越打越激烈。金花婆婆的身法飄忽詭異,在這狹窄的空間裡頭左一穿,右一繞,那根拐杖總能從各種刁鑽古怪的角度攻向謝遜。謝遜雖然眼睛看不見,可他全憑著聽風辨位的高明功夫,每一刀劈出,都能精準無誤地封住金花婆婆的攻勢。屠龍刀的鋒刃在搖曳的油燈光下,泛著一層冷森森的寒光,每一刀掃過,都逼得金花婆婆不得不向後退避。

    正當兩人打得難解難分之際,殷離從門外衝了進來。她一看屋裡這般景象,臉色登時大變。她什麼也顧不上了,連忙衝上前去,張開雙臂攔在了兩人之間。「婆婆,謝三爺,求求你們,別再打了!」

    金花婆婆厲聲喝道:「阿離,你給我讓開!」

    殷離咬著牙不肯讓。她轉過頭,對著謝遜哀求道:「謝三爺,求您快住手吧!婆婆她……她親口答應過阿離的,她不會傷您性命的!」

    謝遜手裡的刀勢不由得頓了一頓。他沉聲說:「小姑娘,你讓到一邊去。這是我跟金花婆婆之間的過節,與你無關。」

    殷離急得眼淚都滾下來了。她狠狠地一咬牙,忽然鼓足了勇氣,大聲喊道:「謝三爺,阿離不能再瞞著您了!張無忌他……他早就已經死了!」

    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,狠狠地劈在了謝遜的身上。

    他整個人都猛地僵住了。手裡的屠龍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,臉上那原本的血色,刷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,變得像紙一樣白。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從嗓子眼深處,硬生生擠出一個嘶啞至極的聲音: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
    殷離哭著喊道:「張無忌他……六年以前,在紅梅山莊,他抱著那個朱長齡,一起跳下了萬丈懸崖……是武烈親眼看見的。他……他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!」

    謝遜就像是給雷電擊中了一般,直挺挺地杵在那裡,一動也不能動了。他臉上的肌rou不受控制地抽搐著,那雙早已失明的眼眶裡頭,竟然緩緩地淌下了兩行渾濁的眼淚。

    金花婆婆瞧見這個空檔,哪肯錯失良機。她右手猛地一揚,三枚金花暗器呈一個品字形,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,直射向謝遜的胸口。那三朵金花在昏暗的燈火底下,泛著一層藍汪汪的詭異光芒,一望便知,是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。

    殷離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,她發出一聲尖叫:「婆婆,不要啊!」

    她整個人猛地撲了上去,竟用自己的身體,擋在了謝遜的前頭。

    三枚金花,全數打在了殷離的身上。她悶哼了一聲,身子一軟,便向後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張無忌再也藏不住了。他從門外狂衝進來,一把將殷離抱住,脫口而出:「阿牛哥!」

    這三個字一出口,他就曉得,再怎麼瞞,也是瞞不住了。

    殷離躺在他臂彎裡,臉上那塊紫色的面紗,已經被口中湧出的鮮血給洇濕了一大片。她的眼皮半閉著,瞳孔也開始有些渙散了。可聽見張無忌的聲音,她還是拼命地睜了睜眼,望著他,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,吐出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:「阿牛哥……」

    跟著,她頭一偏,便昏死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