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风一品 - 经典小说 - 黑白改在线阅读 - 106:冰釋前嫌

106:冰釋前嫌

    

106:冰釋前嫌



    第二天,明教和五大門派的人在城外一處莊園裡聚齊了。這莊園是明教在大都外的一處祕密據點,不大,但院子寬敞,正廳能容下幾十號人。廳裡擺了兩排椅子,五大門派掌門和代表坐在左邊,明教的人坐在右邊,中間空出一條過道。

    張無忌坐在主位上。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白色長衫,腰間繫著一條黑色腰帶,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束起來,看上去精神了不少。他身上傷還沒全好,臉色還有點蒼白,但九陽真氣運轉之下,內傷已經恢復了七八成。他掃了一眼在座眾人,開口道:「諸位前輩,諸位師兄,今日請大家來,是想商議一件事。元兵殘暴,屠戮武林同道,囚禁六大門派於萬佛寺。若非范右使捨命潛伏,後果不堪設想。如今雖然大夥都脫了險,但元廷必不會善罷甘休。張無忌想請問諸位,咱們五大門派和明教,今後該如何應對?」

    這話一出,廳裡頓時熱鬧起來。

    崆峒派宗維俠頭一個站起來,嗓門大得像打雷:「張教主,這話還用問嗎?元兵把咱們關在塔裡,又是下毒又是放火,差點把咱們一鍋端了!這口氣,老子咽不下去!依我看,咱們五大門派聯手,跟明教合兵一處,直接殺進大都去,把汝陽王那老賊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!」

    崑崙派何太沖卻搖了搖頭,慢條斯理地說:「宗師兄此言差矣。大都城高牆厚,元兵數十萬。咱們這點人手,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。依我看,不如暫且退回各自門派,養精蓄銳,等待時機。」

    華山派高老者也站起來,搖著頭說:「何掌門這也太膽小了。咱們被元兵害得這麼慘,難道就這麼灰溜溜回去?那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?老夫以為,就算不打大都,也得給元兵一個狠狠的教訓,讓他們知道咱們中原武林不是好惹的!」

    少林的空智大師雙手合十,沉吟道:「阿彌陀佛。貧僧以為,此事需從長計議。元廷勢大,非一朝一夕可撼。但若我等各自為戰,勢單力孤,難成大事。不如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如什麼?」鐵冠道人冷冷插嘴,「空智大師,咱們都是練武之人,講的就是快意恩仇。你們少林講究慈悲為懷,可元兵放火燒塔的時候,可沒對你們慈悲!」

    空智大師臉色一沉:「鐵冠道人,貧僧並非膽小怕事。但莽撞行事,只會徒增傷亡。」

    「那依大師的意思,咱們就這麼算了?」周顛跳起來,嗓門比誰都大,「老子被關在塔裡好幾天,差點被燒成烤豬!這仇不報,老子睡不著覺!」

    「周顛,你別在這兒添亂!」彭瑩玉拉住他。

    「我怎麼添亂了?我說的是大實話!」

    一時間,廳裡吵成一鍋粥。各門各派各執一詞,誰也不服誰,聲音越來越大,火藥味越來越濃。崆峒派主張強攻,崑崙派主張撤退,華山派主張偷襲,少林派主張從長計議。武當派不在,明教五散人又各說各話。張無忌坐在主位上,眉頭越皺越緊。他想插嘴,可每次剛要開口,就被新一輪爭吵給淹沒了。

    就在場面快要失控的時候,韋一笑突然跳了出來,站在過道正中間,高舉雙手,大聲道:「諸位!諸位!聽老蝙蝠說一句!」

    他這一嗓子運上了內力,震得屋頂灰簌簌往下落。廳裡的人全被他震住了,一時間全靜下來,目光集中到他身上。

    韋一笑嘿嘿一笑,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捧出一個大酒罈子。那罈子足有半人高,上頭封著紅泥,泥上還貼著一張發黃封條,上頭寫著「保定女兒紅」幾個字。韋一笑拍了拍罈子,得意洋洋地說:「諸位,這罈酒,是老蝙蝠我昨天連夜跑到保定府,從一家老字號酒窖裡『借』來的。這可是窖藏了三十年的女兒紅,有錢都買不到!咱們與其在這兒吵來吵去,不如先喝他娘的一杯!俗話說得好,酒逢知己千杯少,話不投機半句多。喝了酒,咱們再慢慢商量。怎麼樣?」

    說完,他一掌拍開封泥。「啵」的一聲,一股濃郁酒香立刻瀰漫了整個大廳。那香味醇厚綿長,帶著一股甜絲絲的後味兒,光是聞著就讓人心曠神怡。韋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氣,滿臉陶醉,然後抱起罈子,親自給在座每一個人倒酒。

    少林派空智大師和空性大師雙手合十,面前酒杯空著。韋一笑也不勉強,笑嘻嘻地說:「兩位大師是出家人,不喝酒。老蝙蝠給你們換茶水。」說完,親自端了兩杯清茶放在他們面前。空智大師微微點頭,算是領了這份心意。

    其他人可就沒那麼客氣了。宗維俠頭一個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,咂了咂嘴,眼睛一亮:「好酒!老蝙蝠,你總算幹了件人事!」

    韋一笑哈哈大笑:「宗老兄,你這叫什麼話?老蝙蝠我幹的人事多著呢!」

    眾人被他這一鬧,緊繃的氣氛果然鬆動了不少。大家紛紛端起酒杯,碰杯的碰杯,喝酒的喝酒。剛才還吵得面紅耳赤的人,這會兒也開始互相敬酒了。

    范遙趁熱打鐵,從外頭走進來,手裡提著兩隻剛打回來的野兔和一隻野雞,笑呵呵地說:「諸位,光喝酒有什麼意思?老范我剛從後山打了幾隻野味,咱們烤了下酒!」說完,他招呼幾個五行旗弟子,在院子裡架起火堆,把野兔和野雞剝皮洗淨,穿在樹枝上,架在火上烤。沒過多久,rou香就飄滿了整個院子。范遙又從廚房裡翻出一些鹽巴和孜然,撒在烤rou上。那香味兒,饞得人直流口水。

    武當派雖然走了,但留下來的幾個三代弟子也從廚房裡端出幾盤水果,有梨,有棗,還有幾串葡萄,擺在桌上。

    張無忌端起酒杯站起來,對在座所有人說:「諸位前輩,諸位師兄。張無忌年輕識淺,承蒙各位抬愛,才能站在這裡。今天不管咱們用什麼法子對付元兵,有一點是肯定的——咱們中原武林,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互相猜忌、自相殘殺了。張無忌今日以這杯酒,敬諸位。從今往後,無論明教還是五大門派,都是為了天下蒼生。有用得著張無忌的地方,諸位儘管開口。」

    說完,他一仰脖子,把酒喝乾了。

    廳裡靜了一瞬。然後,宗維俠頭一個站起來,端起酒杯,大聲道:「張教主,你這話說到我老宗心坎裡去了!我宗維俠這輩子沒服過誰,但對你張教主,我是心服口服!從今往後,崆峒派跟明教的過節,一筆勾銷!」

    何太沖也站起來,雖然臉上有點不自在,還是舉杯道:「崑崙派也是。張教主光明頂上以德報怨,萬佛寺又救了我們夫婦的命。這份恩情,崑崙派記下了。」

    華山派高老者和矮老者對視一眼,也舉起酒杯。高老者說:「張教主,我們兩個老頭子沒什麼本事,但知恩圖報還是懂的。以後有用得著華山派的地方,一句話的事。」

    空智大師雙手合十,端起茶杯,鄭重地說:「阿彌陀佛。張教主宅心仁厚,以德報怨,實乃武林之福。少林派願與明教摒棄前嫌,共抗暴元。」

    其他人也紛紛舉杯。一時間,大廳裡觥籌交錯,酒香四溢。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各門各派,這會兒開始互相敬酒,稱兄道弟,笑聲不斷。宗維俠拉著韋一笑非要拼酒,兩個人一人抱著一個大碗,咕咚咕咚地灌,旁邊的人鼓掌起鬨。何太沖和班淑嫻夫婦也放下了掌門架子,跟楊逍聊起了崑崙山風光。鐵冠道人和周顛劃起了拳,周顛輸了不服氣,非說鐵冠道人耍賴,兩人吵吵鬧鬧,惹得眾人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張無忌坐在主位上,看著眼前這一幕。這些人在不久之前還是你死我活的仇敵,恨不得把對方碎屍萬段。可如今,他們坐在一個屋簷下,喝著同一壇酒,吃著同一隻烤兔,稱兄道弟,把酒言歡。他突然想起了義父謝遜。義父這輩子,被成昆害得家破人亡,瘋瘋癲癲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幾年,心裡裝的全是仇恨。可義父也曾經對他說過,恨一個人太累了,累到最後,恨的人沒事,自己卻被恨給吞了。

    他又想起了周芷若。她現在在哪兒呢?她一個人,帶著師父臨終的遺命,孤零零走在路上。她答應了滅絕師太什麼?為什麼連他都不能說?

    想到這裡,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,熱辣辣的,燒得他胃裡暖烘烘的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莊園裡的喧鬧漸漸平息。五大門派的人喝得東倒西歪,被明教弟子們扶回各自房間。院子裡只剩幾堆快要熄滅的篝火,火星子在夜風裡一明一滅。

    張無忌的房間在莊園最裡頭,是一間單獨的小院子。他盤腿坐在床上,雙眼微閉,正在運功療傷。九陽真氣從丹田出發,沿著任督二脈緩緩流轉,淌過他體內那些還隱隱作痛的經脈和臟腑。跟巴圖蒙克那一架,他傷得著實不輕。雖然九陽神功恢復力驚人,但那種撕裂般的內傷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痊癒的。真氣每流到胸口被滅絕師太打了一掌的地方,就會有一陣刺痛。他眉頭微微皺起,額頭上滲出細密汗珠,呼吸也變得粗重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