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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四:右使歸心

    

九十四:右使歸心



    他輕輕推開窗戶,翻身而出。

    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裡跟白天沒兩樣。竹林深處,一個黑影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像根木樁。那人穿著灰色袍子,光頭,臉上纏著布條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
    苦頭陀。

    張無忌落在院子裡,離那人三步遠,沉聲問:「閣下是誰?為何半夜窺探?」

    苦頭陀不說話,只是盯著他看。那雙眼睛很亮,像兩盞燈。

    張無忌皺起眉,提高聲音:「楊左使!韋蝠王!」

    他聲音不大,但內力深厚,穿透力極強,像一根針直接鑽進隔壁房間。沒過多久,兩道身影從窗戶翻出來,落在院子裡。

    楊逍一身白衣,手裡提著劍,臉色凝重。韋一笑穿著黑色勁裝,彎著腰,像一隻隨時會撲出去的蝙蝠。

    「教主,怎麼了?」楊逍問。

    張無忌朝苦頭陀努努嘴:「這位朋友半夜來訪,不知道有什麼事。」

    楊逍看向苦頭陀,眉頭皺了起來。他認得這身打扮——西域密宗的苦行僧,但汝陽王府裡頭也有這種人,武功很高,來路不明。

    苦頭陀終於動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右手一翻,掌心朝上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    他要挑戰張無忌。

    張無忌瞇起眼,上下打量他。這人站姿穩,呼吸綿長,內力深厚,武功絕對不低。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來路,但既然找上門了,就沒有退的道理。

    「好。」張無忌往前走兩步,擺出太極拳的起手式,「請。」

    苦頭陀二話不說,身形一晃,一掌拍了過來。

    這一掌又快又狠,掌風凌厲,帶著破空聲。張無忌不閃不避,右手一翻,用太極拳的「攬雀尾」接住這一掌,順勢往旁邊一帶。

    苦頭陀的掌力被他帶偏,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。但他反應極快,左腳一蹬,右腿橫掃過來,直踢張無忌的腰際。

    張無忌身體微側,左手一抄,抓住他的腳踝,往上一抬。苦頭陀整個人騰空,但他沒慌,在空中翻了個身,另一隻腳踢向張無忌的面門。

    張無忌鬆手,後退兩步,避開這一腳。

    苦頭陀落地,站穩,又撲了上來。這次他不再試探,出手就是殺招,雙掌齊出,掌風如刀,直奔張無忌的胸口。

    張無忌不退反進,身體微蹲,雙手畫圓,用太極拳的「如封似閉」封住他的雙掌,然後猛地往前一推。

    苦頭陀被他推得連退三步,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三個深深的腳印。他站穩之後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又抬頭看張無忌。那雙眼睛裡頭,閃過一絲驚訝。

    但他沒停,又撲上來。這次他變了招式,不再用掌,改用爪。五指如鉤,直抓張無忌的咽喉。

    張無忌認出這套爪功——是少林派的龍爪手。他心裡一動:這人怎麼會少林的武功?他沒時間多想,身體往後一仰,避開這一爪,右手順勢往上一抬,扣住苦頭陀的手腕。

    苦頭陀手腕一翻,掙脫他的扣拿,另一隻手抓向他的腹部。張無忌身體一擰,避開這一爪,左手拍向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兩人你來我往,轉眼間拆了三十幾招。

    楊逍和韋一笑在一旁看著,臉色越來越凝重。韋一笑低聲說:「這人武功很高,不在你我之下。」

    楊逍點頭:「而且路數很雜。少林、武當、峨嵋的功夫他都會,看不出是哪一派的。」

    韋一笑問:「要不要上去幫教主?」

    楊逍搖頭:「不用,教主應付得來。」

    院子裡,張無忌和苦頭陀越打越快。苦頭陀的武功確實很雜,一會兒用少林的拳法,一會兒用武當的劍招(雖然手裡沒劍,但招式全是劍法),一會兒又換成峨嵋的掌法。

    張無忌心裡越來越疑惑。這人的武功路數,跟楊逍形容過的一個人很像。

    又拆了十幾招,苦頭陀突然變招,雙掌一錯,使出了明教的「乾坤大挪移」——雖然只有皮毛,但那股勁力的運轉方式,絕對是明教的路數。

    張無忌確定了。

    他突然收手,後退三步,抱拳道:「閣下可是明教光明右使,范遙范前輩?」

    苦頭陀渾身一震,停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
    楊逍和韋一笑同時驚呼:「什麼?!」

    苦頭陀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緩緩跪倒在地。他伸手解開臉上的布條,露出一張面目全非的臉——皮膚皺巴巴的,到處是燒傷的疤痕,鼻子缺了一半,嘴唇外翻,露出牙齦,像鬼一樣。

    「屬下范遙,參見教主。」他的聲音很沙啞,像砂紙磨玻璃,但語氣恭敬。

    楊逍衝上去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仔細看他的臉。看了很久,眼眶紅了,聲音發抖:「范右使......真的是你......」

    范遙抬頭看他,那雙眼睛裡頭有淚光:「楊左使,好久不見。」

    韋一笑也走過來,蹲下來盯著范遙的臉看了半天,喃喃說:「你真是范遙?當年那個......號稱天下第一美男的范遙?」

    范遙苦笑:「韋蝠王,當年你在光明頂後山偷喝酒,被陽教主罰跪三天三夜,是我偷偷給你送飯的。」

    韋一笑聽完,眼睛也紅了。這事只有當事人才知道,這人絕對是范遙沒錯。他伸手把范遙扶起來,哽咽道:「你怎麼......變成這樣了?」

    范遙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:「這事說來話長。」

    四個人回到張無忌的房間。小昭已經穿好衣服,點了燈,倒了四杯茶,乖巧地站在一旁。

    范遙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開始說。

    「當年陽教主失蹤,明教群龍無首,四分五裂。我心裡急,就到處打聽陽教主的下落。」
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。

    「我聽說丐幫曾經揚言要滅了明教,就抓了幾個丐幫的重要人物,嚴刑拷打,問他們知不知道陽教主在哪兒。可他們什麼都不知道,就是嘴硬,說什麼『丐幫跟明教勢不兩立』之類的廢話。」

    楊逍問:「你殺了他們?」

    范遙搖頭:「沒有。我問不出東西,就把他們放了。我范遙雖然不是什麼好人,但也不會濫殺無辜。」

    他頓了頓,繼續說:「後來我聽說成昆在四處殺人,鬧得江湖上雞飛狗跳。我懷疑他跟陽教主夫婦失蹤有關,就悄悄跟蹤他。」

    「跟了多久?」韋一笑問。

    「半年。」范遙說,「我跟了他半年,從中原跟到西域,從西域跟到漠北。這人很狡猾,每次我以為他要露出馬腳了,他就消失了。」

    「後來呢?」張無忌問。

    「後來我在大都發現了他。」范遙的眼神變得銳利,「他跟玄冥二老在汝陽王府裡頭密談,說要幫汝陽王除掉明教,還說要踏平光明頂,讓陽教主死不瞑目。」

    楊逍咬牙:「成昆這個狗賊!」

    范遙繼續說:「我當時就想衝進去殺了他,但我忍住了。因為我知道,殺了一個成昆沒用,汝陽王還會找第二個成昆。我要查清楚汝陽王到底想幹什麼,才能從根子上解決問題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你潛入了汝陽王府?」張無忌問。

    范遙點頭:「對。但我這張臉太引人注目了,當年的『天下第一美男』,走到哪兒都有人認得出來。我要是就這麼去汝陽王府,還沒進門就被認出來了。」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張面目全非的臉。

    「所以我用刀在臉上劃了十幾刀,又找了一塊燒紅的木炭,把剩下的皮膚全燙爛了。然後用藥水把頭髮的顏色也改了,從黑色變成灰白色。」

    小昭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白,兩手攥著衣角,嘴唇微微發抖。

    韋一笑問:「疼嗎?」

    范遙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那張臉笑起來更恐怖,嘴唇外翻,露出牙齦,像個骷髏。

    「疼。刀割的時候疼,木炭燙的時候更疼,疼了三天三夜,連水都喝不下去。但我忍住了,因為我知道,這點疼跟明教的存亡比起來,不算什麼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聽完,站起來,走到范遙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「范右使,你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范遙趕緊站起來,扶住他:「教主,你別這樣,這是我該做的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抬頭看他,眼睛裡頭有淚光:「范右使,你為了明教,連自己的臉都不要了,這份忠義,張無忌銘記在心。」

    范遙搖頭:「教主,你別說了,我還沒說完。」

    他重新坐下,繼續說。

    「我毀容之後,以西域勇士的身份進入汝陽王府。我武功高,又肯替他們賣命,很快就得到了汝陽王的信任。」

    「但汝陽王這個人很謹慎,他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。他要我殺兩個人,證明我的忠心。」

    韋一笑問:「殺誰?」

    范遙沉默了一會兒,低聲說:「明教的兩個香主。」

    房間裡安靜下來,誰都沒說話。

    范遙繼續說:「我知道那兩個香主是誰。他們在汝陽王府附近打探消息,被汝陽王的人發現了。汝陽王要我親手殺了他們,證明我跟明教沒有關係。」

    「你真的殺了?」楊逍問。

    「殺了。」范遙的聲音很平靜,但握著茶杯的手在發抖,「我不殺他們,我就進不了汝陽王府,就查不到汝陽王的計劃,就救不了明教。我沒有選擇。」
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站起來,走到張無忌面前,雙膝跪下。

    「教主,明教五大禁忌之一,就是不許濫殺本教兄弟。我范遙明知故犯,罪無可赦。請教主責罰,我甘願接受任何懲罰,就算是死,我也絕無二話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知道范遙說的沒錯。明教的規矩是不能殺本教兄弟,誰犯了這條,輕則廢去武功逐出明教,重則處死。

    但范遙不是為了自己。他是為了明教。

    張無忌蹲下來,雙手扶起范遙,語氣鄭重:「范右使,你沒錯。你是為了明教,為了查出汝陽王的陰謀,才不得已這麼做的。我不會罰你,相反,我要謝謝你。」

    范遙抬頭看他,那雙眼睛裡頭滿是驚訝:「教主......」

    張無忌打斷他:「范右使,你為了明教連自己的臉都不要了,我要是還罰你,我張無忌還是人嗎?起來,以後不許再提這件事,也不許再自殘。」

    范遙眼眶紅了,站起來,聲音哽咽:「屬下......謝教主不殺之恩。」

    楊逍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范右使,教主說得對,你沒錯。換了是我,我也會這麼做。」

    韋一笑也說:「沒錯,范右使,你就別自責了。咱們明教這些年風風雨雨,要不是有你這樣的人頂著,早就散了。」

    范遙看了看他們三個人,深吸一口氣,把眼淚逼回去,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四個人重新坐下。

    張無忌問:「范右使,你在汝陽王府這些年,查到什麼了?」

    范遙說:「查到了很多。首先,趙敏——就是汝陽王的女兒,她本名叫敏敏特莫爾,被皇上封為紹敏郡主。這女人很厲害,聰明,狠辣,野心也大。」

    「她想幹什麼?」楊逍問。

    「她想收復中原武林。」范遙說,「她的計劃是,先讓六大門派跟明教自相殘殺,等兩敗俱傷了,朝廷再出手,一網打盡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皺眉:「所以圍攻光明頂的事,背後有她在推動?」

    范遙點頭:「對。成昆給她出的主意,事後給六大門派的高手下了毒,讓他們功力全失,然後把他們全抓起來,關在大都的萬安寺。」

    韋一笑問:「下了什麼毒?」

    「十香軟筋散。」范遙說,「這種毒很厲害,中了之後內力全失,連普通女人的力氣都沒有。而且沒有解藥的話,毒一輩子都解不了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問:「解藥在哪兒?」

    范遙說:「解藥在汝陽王府裡頭,由玄冥二老親自看守。我試過偷,但他們看得很緊,我沒有機會。」

    楊逍問:「六大門派的人現在怎麼樣?還活著嗎?」

    范遙點頭:「活著。趙敏暫時不會殺他們,她要拿他們當人質,逼六大門派歸順朝廷。但時間長了就不好說了,萬一她沒耐心了,隨時可能動手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站起來,在房間裡走了幾步,眉頭緊鎖。

    「范右使,你能帶我進萬安寺嗎?我想親自去看看六大門派的人,確認他們的安全。」

    范遙想了想,說:「可以。萬安寺的守衛雖然森嚴,但我這些年在王府裡頭有了一定的地位,帶一個人進去不難。不過教主,你得喬裝打扮,不能讓人認出來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點頭:「沒問題。」

    楊逍問:「教主,你要親自去?太危險了吧?」

    張無忌說:「楊左使,我知道危險,但我必須去。六大門派的人被關在那兒,生死不明,我身為明教教主,不能不管。」

    楊逍還想說什麼,張無忌抬手制止他。

    「就這麼決定了。范右使,你準備一下,明天我們行動。」

    范遙站起來,抱拳:「屬下遵命。」

    韋一笑問:「教主,要不要我跟著去?」

    張無忌搖頭:「不用。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韋蝠王,你跟楊左使在外面接應,萬一有事,你們再衝進來。」

    韋一笑點頭:「好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看了看窗外,天快亮了,東方已經泛白。

    「大家回去休息吧,養足精神,晚上還有事要做。」

    楊逍、范遙、韋一笑站起來,抱拳告辭,各自回房。

    小昭關上門,走回來,拉著張無忌的手,輕聲說:「公子,你真的要去?我擔心你......」

    張無忌摸摸她的頭:「放心,我沒事。范右使在王府裡頭待了這麼多年,對裡頭的情況很熟悉,有他帶著,不會有問題的。」

    小昭還是不放心,但也沒再說什麼,只是靠進他懷裡,把他抱得更緊了些。

    張無忌摟著她,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,心裡頭盤算著明日的行動。萬安寺、六大門派、趙敏、成昆——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,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。

    他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
    該來的,總會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