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、血濺紫霄
十四、血濺紫霄
天還沒亮透,客棧裡就亂了套。 俞蓮舟起來上茅房,路過張無忌的房間,看門開著一條縫,裡頭黑咕隆咚的。他隨手推開門一看,床上空空的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人沒了。 「五弟!五弟!」俞蓮舟扯開嗓子喊了起來。 張翠山從隔壁房衝出來,臉色煞白,「怎麼了?」 「無忌不見了!」 張翠山衝進房裡,翻了個底朝天,連床底下都看了,沒找到人。他又衝到殷素素房裡,「素素,無忌呢?」 殷素素剛起來,一聽這話,臉色也變了,白得像紙,「不在他房裡嗎?」 「沒人!」 三個人把整間客棧翻了個遍,連柴房都找了,沒找到張無忌的影子。伙計被吵醒了,揉著眼睛說半夜好像看見有人從後門出去,但沒看清是誰。 俞蓮舟當機立斷,一揮手,「先回武當山!」 三個人連早飯都沒顧上吃,騎上馬就往武當山趕,馬鞭子抽得「啪啪」響。 武當山上,紫霄宮前的廣場上,已經站滿了人。 崑崙派、崆峒派、華山派、少林派、峨眉派,還有丐幫的人,黑壓壓一片,少說也有兩三百人,把廣場擠得水洩不通。各派掌門人坐在前排,後面站著各派的弟子,手裡都拿著兵器,氣氛緊張得像拉滿了弦的弓,一觸即發。 張三豐坐在大殿前的台階上,身邊站著宋遠橋、俞蓮舟、俞岱岩、張松溪、殷梨亭、莫聲谷六個弟子。俞岱岩坐在輪椅上,臉色蒼白,雙腿蓋著毯子,看不出什麼表情。 張翠山和殷素素騎馬趕到山門,下了馬就往山上跑。殷素素跑得氣喘吁吁,張翠山拉著她的手,一路跑到紫霄宮前。 「師父!」張翠山「撲通」一聲跪在張三豐面前,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,「不肖弟子張翠山,回來了!」 張三豐站起來,走過去扶起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眶紅了,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這些年,苦了你了。」 宋遠橋、張松溪他們都圍上來,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,有的拍他肩膀,有的拉他手。唯獨俞岱岩坐在輪椅上,遠遠看著,沒說話,眼神複雜得很。 這時候,崑崙派的西華子站了出來,大聲說:「張翠山,你回來的正好!十年前王盤山的事,今天該有個說法了!謝遜那惡賊在哪裡?你把他交出來!」 張翠山轉過身,看著廣場上那些人。崑崙派的、崆峒派的、華山派的,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怒氣,好像他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犯人一樣,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。 「諸位。」張翠山抱拳行了一禮,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「謝遜的事,在下自會給諸位一個交代。但在這之前,在下想先問一句——諸位如此急著要找謝遜,究竟是為了報仇,還是為了那把屠龍刀?」 這話一出口,廣場上頓時安靜了下來,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旗子的聲音。 西華子臉色一變,指著他鼻子罵: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謝遜殺了我們崑崙派那麼多人,我們當然是找他報仇!」 張翠山冷笑一聲,那笑容裡頭全是苦澀,「報仇?十年前王盤山一戰,謝遜用獅吼功殺了在場所有人,你們各門各派都有人死在當場。可這十年來,你們誰去找過謝遜?誰去打聽過他的下落?現在我一回來,你們就都來了,一個個逼問我謝遜在哪裡——你們當真只是為了報仇嗎?」 華山派一個長老站出來,臉漲得通紅,「張翠山,你別血口噴人!我們華山派死了那麼多弟子,當然要報仇!」 「報仇?」張翠山看著他,眼睛裡頭像有火在燒,「那謝遜手上的屠龍刀呢?你們是不是也想順便拿過來?」 廣場上頓時炸了鍋,各派弟子紛紛叫罵起來,聲音亂成一鍋粥。 「張翠山,你別以為你是武當派的就能亂說話!」 「就是!你跟天鷹教勾結,還娶了魔教妖女,還有臉說我們?」 「交出謝遜!交出屠龍刀!」 張三豐皺了皺眉頭,站起來,手一抬,廣場上頓時安靜了下來。老爺子雖然年紀大了,但那一身功力還在,光是一個動作就壓得住場面。 「諸位。」張三豐的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,像在他們耳邊說話一樣。「我徒兒張翠山剛回來,很多事情還沒搞清楚。諸位要問謝遜的下落,總得給他一點時間。三個月的約定還沒到,諸位現在就來逼問,是不是太急了一點?」 少林派一個老和尚站出來,雙手合十,「張真人,不是我們急,是這件事拖了十年了,總該有個說法。令徒跟謝遜在島上住了十年,謝遜的下落他一定知道。我們今天來,就是要個答案。」 張翠山看著廣場上那些人,心裡頭又酸又苦,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他知道,今天這事躲不過去了。他轉頭看了殷素素一眼,殷素素站在他旁邊,臉色蒼白,嘴唇緊閉,手指攥著衣角,指節都發白了。 這時候,俞岱岩推著輪椅過來了。他看著張翠山,又看了看殷素素,嘴唇動了動,終於開口了。 「五弟,有件事,我一直想問你。」俞岱岩的聲音很平靜,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,像壓了十年的東西,終於要說出來了。「當年打傷我的人,是不是天鷹教的?」 張翠山心裡一沉,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,沒說話。 俞岱岩繼續說:「這些年我一直在查,當年傷我的人用的是蚊鬚針,那是天鷹教的暗器。送我去武當山的人,也是天鷹教託的鏢。五弟,你告訴我,是不是她?」 俞岱岩的目光落在殷素素身上,像兩把刀子。 殷素素臉色煞白,身體微微發抖,像風中的樹葉。她知道,這一天遲早會來,但她沒想到會是在這個時候。 張翠山轉頭看著殷素素,聲音發顫,「素素,是你嗎?」 殷素素沒說話,眼淚掉了下來,一顆一顆的,砸在地上。 「是不是你!」張翠山聲音提高了,眼眶紅了。 殷素素點了點頭,聲音很小,像蚊子哼,「是我。當年我在河邊打傷了他,但我不認得他是武當派的人。後來認出來了,我就託人送他回武當山。我沒想到……沒想到會出那種事……」 俞岱岩閉上眼睛,長長嘆了一口氣,那口氣像是把十年的苦悶都嘆了出來,「果然是你。」 張翠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,往後退了兩步,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他看著殷素素,又看著俞岱岩,臉上全是痛苦,五官都扭曲了。 「三哥……我……」他張了張嘴,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,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 俞岱岩擺擺手,臉色平靜得可怕,「五弟,我不怪你。這些年我也想通了,冤冤相報何時了。只是……只是這件事壓在我心裡十年了,今天說出來,總算解脫了。」 張翠山跪在俞岱岩面前,磕了三個頭,額頭磕在石板上,「咚咚」響,「三哥,對不起。」 俞岱岩伸手扶他,手都在抖,「起來吧,五弟,起來。」 這時候,崑崙派的西華子又站出來了,不耐煩地嚷嚷:「張翠山,你們家的事我們管不著,但謝遜的事今天必須說清楚!你要是不說,我們今天就不走了!」 張翠山站起來,轉過身看著廣場上那些人。他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吸得很深,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吸進肺裡。他大聲說:「諸位,你們口口聲聲說要找謝遜報仇,可你們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,以為我不知道嗎?謝遜手上有屠龍刀,你們想要那把刀,對不對!」 廣場上又是一陣騷動,有人罵罵咧咧,有人交頭接耳。 張翠山繼續說,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激動:「好,你們要交代,我給你們交代!但我張翠山今天把話說清楚——謝遜的下落,我不會告訴任何人。他雖然做過很多錯事,但他在島上救過我全家,是我的恩人。我張翠山雖然不是什麼大英雄,但也不會出賣自己的恩人!」 「你——!」西華子氣得臉都綠了,手按在劍柄上。 「但是!」張翠山提高聲音,那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,「我張翠山今天會給你們一個交代!」 他轉身走到張三豐面前,跪下磕了三個頭,這次磕得更重,額頭都磕破了,滲出血來。「師父,弟子不孝,這些年讓您老人家cao心了。」 張三豐看著他,眉頭緊鎖,心裡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,「翠山,你要做什麼?」 張翠山沒回答,又轉頭看著宋遠橋他們,「大師兄、二師兄、三師兄、四師兄、六師弟、七師弟,這些年謝謝你們照顧師父。以後師父就拜託你們了。」 「五弟,你要幹什麼!」宋遠橋衝上來要拉住他,聲音都變了調。 張翠山退後一步,拔出腰間的長劍。劍光一閃,像一道閃電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 「諸位!」張翠山大聲說,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人,「我張翠山今天以一死,謝天下!謝遜的事,就到此為止!」 說完,他把劍往脖子上一抹,毫不猶豫。 「不要——!」殷素素尖叫著撲上去,但已經晚了。 鮮血噴出來,濺了一地,濺在殷素素臉上、衣服上。張翠山緩緩倒下,眼睛還睜著,看著殷素素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說不出來了,只有血從嘴角流出來。 「翠山!翠山!」殷素素撲過去抱住他,血從他脖子上的傷口湧出來,像泉水一樣,怎麼都止不住。她用手去捂,血從指縫裡流出來,染紅了她的衣裳,她的手上全是血,溫熱的。 「你怎麼這麼傻……你怎麼這麼傻啊……」殷素素哭得撕心裂肺,眼淚掉在張翠山臉上,和他臉上的血混在一起。 張翠山看著她,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,像漸漸熄滅的燈火,最後終於不動了,眼睛還睜著,直直地看著天。 「五弟——!」宋遠橋他們衝上來,跪在張翠山身邊,一個個哭得說不出話來,大男人哭得跟小孩似的。 俞岱岩坐在輪椅上,閉上眼睛,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,滴在蓋著腿的毯子上,手攥得死緊。 張三豐站在那裡,整個人像老了十歲,手都在抖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 廣場上那些各派的人,也都安靜了下來。誰也沒想到,張翠山會用這種方式來結束。剛才還吵吵鬧鬧的,現在一個個都啞了火,站在那裡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 就在這時候,一個聲音從山門那邊傳過來,陰陽怪氣的。 「張三豐,你看看這是誰!」 眾人回頭一看,兩個人影從山門那邊飛掠過來,快得像鬼魅。一個是高個子,穿著黑袍,另一個是個矮胖子,兩個人手裡提著一個少年。 是張無忌!他被人掐著脖子,臉色發青,嘴裡塞著布團,手腳都被綁住了,像個粽子一樣。 「無忌!」殷素素驚叫一聲,從張翠山身邊站起來。 那兩個人把張無忌往地上一扔,站在廣場中央。高個子那個嘿嘿笑了兩聲,聲音尖得像刀刮玻璃,「張三豐,你徒弟的兒子在我們手上,想要他活命,就拿屠龍刀來換!」 張三豐瞇起眼睛,眼裡頭寒光一閃,「玄冥二老?」 「不錯,正是我們哥倆!」矮胖子拍了拍胸脯,得意洋洋,「識相的就快點交出屠龍刀,不然這小子的命可就沒了!」 張三豐沒廢話,身形一閃,整個人像一陣風一樣飄了過去,快得看不清人影。玄冥二老臉色一變,趕緊出掌抵擋。但張三豐的功夫比他們高太多了,一掌拍在矮胖子胸口,矮胖子慘叫一聲飛出去好幾丈遠,摔在地上滾了幾滾。高個子轉身要跑,張三豐一掌拍在他背上,把他打得趴在地上,「哇」地吐出一口血來。 玄冥二老爬起來,互相看了一眼,轉身就跑,幾個起落就不見了人影,連頭都不敢回。 張三豐沒追,轉身把張無忌嘴裡的布團掏出來,解開他手上的繩子。張無忌一鬆開,抬頭就看見廣場中央躺著的張翠山。 「爹——!」張無忌撲過去,跪在張翠山身邊。 張翠山已經死了,眼睛還睜著,臉上全是血,脖子上的傷口血rou模糊。張無忌伸手去摸他的臉,手都在發抖,碰了一下,又縮回來,不敢碰。 「爹,你醒醒……你醒醒啊……」他搖著張翠山的身體,但張翠山一動不動,身體已經涼了。 血已經不流了,地上的血都凝結了,黑紅黑紅的一大片,在陽光下看起來格外刺眼。 「爹——!」張無忌趴在張翠山身上,嚎啕大哭起來,哭得撕心裂肺。 那哭聲又淒厲又悲慘,在紫霄宮前迴盪,聽得在場所有人都紅了眼眶。各門各派的人站在那裡,誰也沒說話。剛才還吵吵鬧鬧要謝遜要屠龍刀,現在張翠山死了,他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,一個個站在那裡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 殷素素跪在旁邊,眼淚已經流乾了。她看著張無忌,眼睛裡全是心疼,像被刀剜了一樣。 「無忌,過來。」她伸出手,聲音平靜得不像話。 張無忌抬起頭,滿臉都是淚水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爬過去抱住殷素素。 「娘……爹他……爹他……」 「我知道。」殷素素摟著他,聲音很輕很輕,像在哄小孩睡覺,「無忌,你看著這些人。」 張無忌轉頭看著廣場上那些人。崑崙派的、崆峒派的、華山派的、少林派的、峨眉派的,還有丐幫的,一個個都站在那裡,有的低頭,有的別過臉去,不敢看他。 「記住他們的臉。」殷素素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刻進張無忌心裡,刀刀見血。「這些人,都是殺你爹的兇手。如果不是他們逼上門來,你爹不會死。」 張無忌咬著牙,眼睛裡全是恨意,那恨意像火一樣在燒。他把那些人的臉一個一個記在心裡,刻在骨頭裡。 這時候,少林派的一個老和尚走了出來,雙手合十,唸了聲佛號,「張夫人,張五俠不幸身故,貧僧深感悲痛。但謝遜的下落,還請張夫人告知。他殺了我們少林派那麼多人,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。」 殷素素看著他,嘴角露出一絲冷笑,那笑容裡頭全是嘲諷,「大師想知道謝遜在哪裡?」 老和尚點頭,「請張夫人告知。」 殷素素站起來,走到老和尚面前,朝他招招手,「你過來,我告訴你。」 老和尚湊過去。殷素素湊到他耳邊,小聲說了幾句話。老和尚臉色一變,像被蛇咬了一口,往後退了兩步,「你——!」 殷素素笑了,笑得很詭異,那笑容讓人不寒而慄,「大師,我告訴你了,你可要記住了。」 旁邊其他門派的人一看,趕緊圍上來,「她說什麼了?謝遜在哪裡?」 老和尚臉色鐵青,一句話也不說。旁邊的人更急了,一個勁地追問,七嘴八舌的。一時間,廣場上又亂了起來,比剛才還亂。 殷素素退回去,蹲在張無忌面前,雙手捧著他的臉。她的手冰涼冰涼的,沒有一點熱乎氣。 「無忌,你聽娘說。」她的聲音很溫柔,溫柔得讓人心碎。「娘對不起你,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。以後娘不在了,你要好好照顧自己。」 「娘,你說什麼呢?」張無忌急了,一把抓住她的手,「你不會不在的,你會一直陪著我的。」 殷素素搖搖頭,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匕首。那匕首很短,刀刃很亮,在陽光下閃著寒光,冷冰冰的。 「無忌,記住娘的話。」殷素素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,「長大以後,一定要提防漂亮的女人。越是漂亮的女人,越會騙人。不要被她們騙了,知道嗎?」 「娘!你要幹什麼!」張無忌伸手去搶匕首,但已經晚了。 殷素素把匕首對準自己的心口,用力捅了進去,沒有一絲猶豫。 「不要——!」張無忌尖叫著撲上去,聲音都劈了。 殷素素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,倒在張翠山身邊,兩個人並排躺著。她轉頭看著張翠山的臉,嘴角露出一絲笑容,那笑容很滿足,「翠山,我來陪你了……」 「娘!娘!」張無忌撲在她身上,拚命按住她胸口的傷口,但血止不住,一直往外湧,染紅了他的手,溫熱的,黏糊糊的。 殷素素看著他,眼睛裡滿是不捨,那眼神像要把他的樣子刻進心裡,「無忌……好好活著……別記恨你爹……是娘……對不起他……」 「娘,你別說話了,你別說話了……」張無忌哭得喘不上氣,眼淚糊了滿臉,「我去找太師父,太師父能救你——」 「來不及了……」殷素素伸出手,顫抖著摸摸他的臉,最後一次,「無忌……娘愛你……」 她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,垂在地上,軟綿綿的。眼睛還睜著,看著他,嘴角帶著笑,像是睡著了一樣。 「娘——!」 張無忌抱著殷素素的身體,哭得聲嘶力竭,聲音都變了調。他喊了一遍又一遍,娘,娘,娘,但她再也聽不見了,永遠都聽不見了。 張三豐走過來,蹲下身子,伸手探了探殷素素的脈搏,又探了探她的鼻息,然後閉上眼睛,長長嘆了一口氣。 「沒了。」兩個字,像千斤重。 張無忌抬起頭,滿臉都是淚水和血跡,糊在一起,看不出原來的樣子。他看著張三豐,嘴巴張了張,想說什麼,但眼前一黑,整個人就暈了過去,軟軟地倒在殷素素身上。 宋遠橋趕緊把他抱起來,手忙腳亂的,「師父,無忌暈過去了。」 張三豐點點頭,聲音疲憊得很,「帶他進去,找大夫來看看。」 宋遠橋抱著張無忌往裡走,腳步又快又穩。張三豐站起來,看著廣場上那些人,臉色鐵青,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。 「諸位,今日我武當派辦喪事,不留客。請回吧。」 那聲音不大,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像一記悶雷,砸在每個人心上。各門各派的人互相看了看,知道今天討不了好,再待下去只會自討沒趣,紛紛轉身走了,灰溜溜的。 廣場上漸漸空了,只剩下武當派的人,還有地上躺著的張翠山和殷素素。山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血腥氣。 俞岱岩推著輪椅過來,看著張翠山的臉,眼淚又掉了下來,止都止不住。 「五弟……是我害了你……」他聲音都在發抖,手攥著輪椅的扶手,青筋暴起。「如果我不說那件事,你也不會……」 宋遠橋走過來,拍拍他的肩膀,眼圈也紅了,「三弟,這不怪你。五弟他……他是過不了自己那一關。」 張三豐站在那裡,看著地上兩個人的屍體,久久不說話,像一座石像。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沙啞。 「把他們抬進去,好好裝殮。選個好地方,葬在一起。」 「是,師父。」宋遠橋應了一聲,抹了把眼淚。 張三豐轉身往裡走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 「那個孩子……叫無忌是吧?」 「是,師父。」宋遠橋說,「張無忌。」 張三豐點點頭,背影看起來特別孤獨,特別蒼老,「等他醒了,帶他來見我。從今天起,他就是我武當派的弟子了。」 說完,老爺子慢慢往裡走,一步一步,走得特別慢,像背著一座山。 這一夜,武當山上上下下都籠罩在悲傷裡,連風都是冷的。 張翠山和殷素素的屍體被抬進後殿,門關上了,誰也不讓進。宋遠橋帶著幾個師弟在外頭守著,一個個紅著眼眶,誰也不說話,就那麼乾坐著。 張無忌躺在廂房裡,昏了整整一天一夜。大夫來看過,說是急怒攻心,加上受了驚嚇,傷了心神,開了藥方子,讓人餵他喝下去。 他做了一夜的夢。夢裡頭,他看見他爹在冰火島上教他武功,一招一式,認認真真的。看見他娘在溫泉邊給他洗衣服,哼著小曲兒。看見義父謝遜給他講江湖上的故事,講得眉飛色舞。然後畫面一轉,他看見他爹脖子上全是血,看見他娘胸口插著一把匕首,看見他們兩個人躺在地上,一動不動,周圍全是血。 「娘——!」 他驚叫一聲,猛地睜開眼睛,大口大口喘著氣。 廂房裡很暗,只有一盞油燈亮著,燈芯跳了跳,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宋遠橋坐在床邊,看他醒了,趕緊湊過來。 「無忌,你醒了?感覺怎麼樣?」 張無忌沒說話,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,眼珠子一動不動。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乾澀得像砂紙。 「我爹和我娘呢?」 宋遠橋沉默了一會兒,不知道該怎麼開口,「他們……已經走了。你太師父讓人把他們葬在後山了。」 張無忌閉上眼睛,眼淚從眼角淌下來,順著臉頰流進頭髮裡,濕了一片。 「無忌,你別太傷心了。」宋遠橋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冰涼冰涼的。「從今天起,你就是武當派的弟子了。你太師父會照顧你的,我們這些師伯也會照顧你。」 張無忌沒說話,就那麼躺著,眼淚一直流,流個不停。 他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。他只知道,他的爹沒了,他的娘也沒了。冰火島上的那個家,那個雖然冷清但還有爹有娘的家,徹底沒了。 他想起他娘臨死前說的話——「長大以後,一定要提防漂亮的女人。越是漂亮的女人,越會騙人。」 他記住了。這句話,他一輩子都忘不了,刻在他骨頭裡了。 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頭來,照在武當山的山峰上,照在那片寂靜的後山上。後山有兩座新墳,挨在一起,一座寫著「武當張翠山之墓」,另一座寫著「殷素素之墓」。 兩座墳靜靜地立在那裡,像是在互相陪伴。山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涼意,吹得樹葉「嘩嘩」響。 秋天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