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.着迷
9.着迷
陈善言最终没有点进那篇报道,她只是停留在满屏的报道页面,夸嘘的标题以及哈克尼的照片。 那是一张矫正所的外观照片,铁灰色的墙,生了锈的金属探测门,窗户的防盗网,一层又一层,层层包裹着,像一个笼子。 矫正所的模样印在她脑子里,残忍地提醒着她,那段黑暗的过去。 陈善言是被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吵醒的,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,心跳如鼓,手指攥紧了盖在身上的毛毯。 熟悉的大衣从玄关漏出一角,是陆昭明,他行动匆忙,草草打了个招呼,去书房拿完文件就又走了。 米勒案子因无新证据已经定案,已经被关进矫正所,但市中区不是哈克尼那种穷凶极恶的地方,矫正所环境很适合居住和教育。 可矫正所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,米勒的父母最后提出了新的控告,控诉诊所的治疗问题,诊所和米勒父母的关系再不复从前,转眼间,陆昭明从米勒的代理律师变成了诊所的律师。 Andy因为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,和陆昭明在律所忙着抗诉,当然陈善言也没闲着,她负责诊所的工作,只是外界的舆论一时半会儿无法消停,诊所只能暂停营业一段时间。 不过陈善言还是照旧每日走小门到诊所,原因无他,她独自一个人,无处可去。 公寓里空荡荡,陆昭明已经三天没回来了,说来好笑,她和陆昭明在一起的原因除了这样平淡的关系很安全之外,还因为她无法忍受一个人的生活。 有人烟的地方,才是温暖的,尽管她偶尔会无法忍受那份喧闹,但哈克尼的寒凉,她却再也不想体会。 平时看来不算宽阔的诊所,如今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倒显得空旷了。 诊疗室大多数地方一片漆黑,只开了办公室和走廊的一排灯,曾经坐满患者的等候区空荡荡的,椅子倒扣在桌上。 这里安静得只有她的脚步声,关于外面的世界,无论是舆论、官司还是哈克尼的旧新闻都与这个被遗忘的地方无关,时间在这里是停止的。 诊所成为了她的避难所,用于逃避孤独。 陈善言每天的日程,是在办公室整理病人档案,工作之余的时间便是看书,诊疗室的休息室成为她常去的地方。 而从办公室到休息室的这段路,总是会经过一间办公室。 门开着,但那里没有人,可陈善言每次路过总是会忍不住朝里看一眼,桌上的东西少而整齐。 每一处都是合她心意的整齐,冲洗干净的咖啡杯放在桌角,一支笔放在右侧,而桌面正中央放着一份合上的文档。 她在米勒接受治疗的监控里,看到过这份文档,监控里,他总是认真地记录着什么。 陈善言停在门口多看了几秒,她克制地攥紧杯柄,最终还是没有进去。 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让陈善言感到烦躁,咖啡因已经无法满足她,她果断走到后门,决定依赖百试不厌的尼古丁。 后门推开的时候,冷风灌进来,她不禁打了个寒噤,巷子里空无一人,她点了根烟,没有靠墙,就这么站着抽了起来。 烟雾被风扯散的时候,巷口隐约露出个人影,那人站着一动不动,身形异常熟悉,陈善言想起那日的雨巷。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,烟灰掉在鞋面上,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五秒、十秒。 那个人还是没有动,陈善言退回门内,把锁扣上,后门关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,她没有回头看,不知道人是否走了,但现在有件事她无比确定。 那个再次出现的连帽衫绝对不是记者,而此后发生的事情也印证了她的猜想。 她在超市买东西,能瞥见窗外站着一个人, 陈善言心底惊骇,表面强装镇定,抱着满满一纸袋的东西往车边走,临近了才发现轮胎上扎满了钉子。 陈善言左顾右盼,没看到男人的身影,她头疼地扶着额,还是没有报警,这个舆论节点,任何动静都会引来外界更恶意的揣测。 她打电话叫了保险来处理,决定自己走回公寓,可没一会儿,身后那道视线再次出现。 陈善言惊觉这个男人的执着,转道疾步走向诊所,她脑中一片空白,等快走到巷子,才想起来要打电话求助。 她想起来陆昭明,可昨晚他回来时,连下巴新冒出的青胡茬都来不及打理,怎么可能会有时间接电话。 身后脚步越来越急,陈善言没再犹豫,手指哆嗦着滑开手机屏幕,拨通了警察求救电话,结果那人预料到她的行为,直接跑了过来。 号码还没拨通,身后的人已经跑了起来,陈善言本能地往前跑,衣角被拽住,她用力摔开,怀里的购物袋还有手机一起甩出去。 几个橘子滚出来在石砖上弹跳,她感受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自己的声音,接着就被堵住般,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。 她只能埋头向前跑去,跑向后门,手抖得钥匙戳不进锁孔,戳了好几下,每一次都滑开,金属刮擦的声音尖得刺耳。 她不敢回头看,却能清楚感觉到逐渐笼罩下来的阴影,那个连帽衫已经到身后了,手臂伸出来,手指几乎碰到她的肩膀。 终于钥匙插进去了,她使劲拧开锁,推门挤了进去,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,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。 手指扣住门板边缘,指节泛白,陈善言瞳孔骤缩,她低着头,不敢看门缝后的那片阴影,记忆里某个画面重新在脑中闪现,让她分不清现在是现在还是以前。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,她用肩膀抵住门板,用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压,门缝夹住那只手,骨节发出咔的一声,那只手痉挛了一下,然后猛地抽出去。 空气安静下来,大概两秒,或者三秒,陈善言不确定,她只是后退着,接着门被砸响了。 砰、砰、砰砰砰—— 整个门框都在震,锁芯在铁皮里哗哗地响,像是要硬生生将门从铰链上扯下来。 陈善言步步后退着,鞋底踩到什么湿的东西,是刚才滚进来的橘子,被她踩烂了,踩着那黏腻的潮湿,她转身跑向前台。 前台上有一台公用电话,她抓起听筒,却没有声音,她按了一下叉簧,还是没有声音,听筒里连忙音都没有。 耳边只有撞击门板的声音,每一次撞击都比上一次更重,铁皮门框开始变形,锁扣周围的漆皮崩起来,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。 变暗的逃生地灯,陈善言忽然明白总电闸早被关闭,这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跟踪。 她无暇思考这场跟踪的缘由,更不清楚自己到底招惹了什么,在门被彻底撞破前,她蹲下身,躲在前台下面。 她咬住指节,牙齿嵌进皮肤,忍住不发出声音,疯狂密集的门把手扭动的声音回荡着,眼泪掉下来。 身体在替她做了不允许自己做的事,陈善言想擦掉,可眼泪流个不停,下巴上挂着水珠,滴在衬衫领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 门外的撞击忽然停了,她屏住呼吸,开始寄希望于有人出现在连日空旷的诊所。 打碎幻想的是再次响起的门把手转动声,但不再是密集到惊悚的扭动,而是是缓慢试探着,一下又一下。 可陈善言不敢放松,指节上咬出一圈深深的牙印,渗着血丝,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,塞进外套口袋里,握住了一支圆珠笔。 令人绝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踩在地毯上,却不是完全无声,陈善言能感受到那不紧不慢的步伐。 陈善言颤抖着缩在狭小的空间里,她盯着前台边缘的缝隙,从这里能看到来人的脚。 纯白干净的鞋带系得很整齐,停在前台前面,她捂住自己的嘴,手指陷进脸颊,指甲压出一道白痕。 然后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,掌心摊开,手指微曲,指腹有薄茧,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从腕骨延伸到指根。 陈善言浑身的血都冻住了,愣愣地盯着眼前的这只手, 突然,这只手收了回去,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,然而又很快从柜台上伸进来,扣住了她的手腕。 陈善言尖叫了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尖锐的,破碎的,不像她自己。 “啊——不要——不——” 她拼命挣扎,另一只手去掰男人的手指,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刮出红痕,可那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,没有任何松懈。 陈善言腿蹬着地面,不断往后缩,后背几乎跌躺在地上,却被抓住手臂,整个人被从柜台下面拖出来。 男人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,手里还攥着她的手腕,面容完全浸在昏暗里。 “啊!不要!”她仓皇闭眼,崩溃大哭,期盼着有人能拯救她。 “Stella,Stella——” 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带着一点气喘,语气是焦急的。 双臂被控住,陈善言听着更近了一点的声音,等他蹲下来,看着那掌心的纹路在视野里慢慢变清晰。 视线又变得模糊,眼泪涌上来了,陈善言看着他,嘴唇在抖,眼泪挂在睫毛上,下巴上全是水痕。 “Felix……”她的声音已经沙哑。 他罕见地忘记了回应,那双浅瞳在黑暗中紧紧盯着她。 她的头发散了,衬衫领口歪了,手腕上有一圈红痕,是他刚攥出来的,尽管如此,她的眼睛里映着他的样子,没有任何胆怯,全然的信任。 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啊。 Felix慢慢蹲下来,膝盖着地,尽管如此还是俯视的角度,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,拇指按在脉搏上,感受着她激烈的跳动。 “Stella。” 她没有回答,可眼泪掉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,那温热的液体让他轻微一颤。 “Stella,是我,没事了。” 他的手刚抬起来,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,往前倾去,额头抵住他的肩膀,攥紧他的衬衫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。 她再也撑不住了。 “呜……” 听着那脆弱的哽咽,Felix的胸膛微微起伏着,看啊,他还只是试探伸手,她就已经忍不住向他靠近,埋头哭了起来。 这种感觉简直太美妙了。 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,她依靠的不是Felix皮囊,她的恐惧、依赖、信任的是程亦山,是他。 他好心情地将手放在她后脑勺上,一下下温柔地抚摸着,毫不吝啬地安抚她。 他们离得是如此的近,下巴能碰到她的头发,她的泪水能浸在他的衬衫里,没有平复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,掀起阵阵痒意。 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。 她是这样的害怕,甚至都没发现他恶劣的举动。 他享受着她逃跑躲藏的可怜模样,尤其是被强硬拖拽出来时破碎的尖叫,还有在看见他时,一无所知的依赖,这一切都是那么令他着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