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金兒

    就在廳堂內這氣氛微妙的時刻，一名管家模樣的僕人快步從門外走來，他先是恭敬地向廳內四人行了個禮，隨後便垂首稟報。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在這樣安靜的空間裡卻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「稟老爺、夫人、少爺、少夫人，」管家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，「京城的謝家千金，謝小姐現於府外，請求謁見。」這話一出口，裴城眉頭微蹙，而王凌臉上則露出了幾分詫異。

    管家不敢耽擱，立刻補充道：「謝小姐說，是為了城南墨韻書局合併一事前來商討。」這個理由讓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。書局合併？這可是件大事，何況是謝家這樣的豪門千金親自上門，顯得既正式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壓力。

    王凌原本臉上那溫和的笑容，在聽聞「謝千金」三個字時便已悄然褪去。她看了一眼兒子高大的背影，又瞟了瞟躲在他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宋聽晚，眼神變得有些複雜。她沉吟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主母的威嚴。

    裴淨宥還來不及發話，一名身著桃紅色衣裙的年輕女子便已隨著僕人走了進來。她姿態綽約，容貌妍麗，一顆明珠點綴在髮間，更顯得氣派不凡。那雙漂亮的鳳眼環視廳堂一圈，目光在裴淨宥身上稍作停留，卻幾乎掠過他身後的宋聽晚，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輕慢。

    她甚至沒等裴城夫婦開口問話，便直接踏前一步，聲音清脆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傲氣。「裴伯父、裴伯母，小女今日冒昧登門，是為了城南那間墨韻書局。」她說話時，下巴微微揚起，氣勢十足，彷彿這不是來商量，而是來下通牒。

    「想必裴家也知道，謝家在京城經營書坊多年，若能與墨韻書局合併，定能雙贏。」謝千金的語氣十分篤定，她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帖，卻沒有遞上，只是拿在手中輕輕晃了晃，「我父親的意思是，我們謝家願出高價買下書局所有權，或是以合作的形式，由謝家主事，裴家分紅。」

    她話音剛落，整個廳堂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這般開門見山、毫不客氣的姿態，等於是直接將人逼到了牆角。王凌的臉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，而裴城則是端起茶杯，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葉，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，直視著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謝家千金。

    謝金兒對這凝重的氣氛渾然不覺，又或者說，她根本不在意。她嬌俏地拿起桌上為她備的茶盞，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，優雅地送至唇邊，淺酌一口。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，顯然是從小在商場宴席上鍛鍊出的習慣，卻也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精明與算計。

    她將茶盞放回桌上，發出「噹」的一聲輕響，打破了廳堂的沉默。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在場的眾人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，彷彿已勝券在握。「當然，我們也不會讓裴家吃虧。」她慢條斯理地說道，語氣像是施舍。

    「除了豐厚的分紅，我父親還答應，可以將京城西郊那塊價值連城的茶葉地劃到裴家名下，就當是交個朋友。」謝金兒說著，伸出了一根纖纖玉指，輕輕點了點桌面，「那塊地，我想裴伯父應該清楚它的價值。比起一間收益不穩的書局，這可划算多了。」

    她這番話，無疑是在告訴裴家，接受這個交易，你們就能賺大發；不接受，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。那高高在上的姿態，徹底激怒了本就對她印象不佳的王凌。王凌正要開口，卻被身旁的裴城用眼神制止了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不自覺地集中在了自始至終沉默不語的裴淨宥身上。

    謝金兒似乎很享受眾人被她掌控的感覺，她輕笑一聲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。她站起身，缓步走到廳堂中央，目光直勾勾地看著裴淨宥，那份膽大與直接，連見慣了大場面的王凌都微微蹙起了眉頭。

    「其實，我們謝家與裴家，不僅在生意上是天作之合。」謝金兒的聲音帶著一絲曖昧的暗示，她話鋒一轉，目光卻若有似無地飄向了裴淨宥身後，那雙僅僅露出的、寫滿了驚懼的眼睛。「我爹爹早就說過，若能與裴家結為親家，那便是再好不過了。」

    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，激起千層浪。王凌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，而裴城的眼中則是閃過一絲冷厲的寒光。謝金兒卻彷彿沒看見，她甚至伸出手指，遙遙地指向了宋聽晚的方向，語氣輕佻得令人髮指。

    「我聽聞，裴少爺新娶的夫人性子安靜，不過是個小官之女。若她同意，我也不計較。我做大的，她來做小的，正好可以幫我打理府中瑣事，我也樂得清閒。」謝金兒的話音輕輕飄蕩在空氣中，卻字字如刀，狠狠地扎進了宋聽晚的心裡，也徹底點燃了裴淨宥壓抑的怒火。

    「滾。」

    那個字是從裴淨宥的齒縫間擠出來的，聲音不大，卻像一塊寒冰砸在溫熱的地面上，讓整個廳堂的溫度都驟然降了幾分。他始終都只是安靜地站著，像一座沉默的山，誰也沒想到，這座山爆發時竟是如此的驚心動魄。

    他的身體沒有動，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冰冷與愠怒，卻讓空氣都變得凝滯起來。謝金兒臉上那勝券在握的笑容僵住了，她大概從未被人用如此不堪的態度對待過，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，那雙漂亮的鳳眼難以置信地瞪著裴淨宥。

    裴淨宥終於緩緩地轉過身，這個動作讓一直躲在他身後的宋聽晚完全暴露在了謝金兒的視線裡。但他沒有再看她，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鋒利的劍，直直地刺向謝金兒，那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，只有滿滿的厭惡與不容置喙的決絕。

    他再沒有說一個字，但那眼神和剛才那個「滾」字，已經表達了一切。這不是商量，不是警告，而是最終的通牒。廳堂內落針可聞，王凌臉上的怒意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意的微笑，她看著自己的兒子，眼中滿是讚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