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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夜

    

第九夜



    上午十点时,十夜是被电话吵醒的。

    是慕骄阳的电话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当她挂掉电话,明十睁开惺忪睡眼问道,搂在她腰间的双手却箍得更紧。

    十夜说,“警方对夏海,和日本的十色总店、旗舰店和分店都做了搜查。有好几家店都有密道。我猜,比利时那边的十色应该也是这样。会有很多密室和密道。”

    明十说,“不是我造的。我也是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十夜叹息,“明明总是以你的身份出现,他秘密建造逃生通道并不奇怪。他是一个谨慎到极点的人。其实警方很难抓捕他。”

    明十不想再提这个人,他不想她再受丁点伤害。他说,“我现在去总部处理一下。起码得找人来,先把密道封了。设计怎么封,也需要一个过程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吧。”她说,“如果你回来了没看到我,就给我电话。我想出去逛逛。”

    明十有点担忧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我很好。错的又不是我,凭什么我还要难过,从此一蹶不振?!错的不是我!”她喃喃。

    明十揉了把她的发,“我的阿梨,是很坚强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明十给她煮了鲜虾小云吞,就出去了。

    十夜匆匆吃完,就开始梳洗换衣服。

    慕骄阳还说了,景明明回来了。本来,想让他再留一段时间,但他右肩受了伤,且他在夏海跟了三个月的连环凶杀案,有了线索,所以他连夜赶回来了。

    慕骄阳让她有个准备。

    景明明是今天十二点左右的飞机到达夏海。

    等十夜赶到机场时,景明明刚下机。

    景明明的发更短了,一个板寸刺头。

    他远远就看见她了,裂开嘴对着她笑,露出一口漂亮的大白牙。

    他人长得很精神,浓眉大眼的,一笑时特别的阳光,蜜色的肌肤还特别的性感,高挺挺拔,强壮结实,是时下女孩子喜欢的那种类型。

    他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漂亮小姑娘,还有胆大的已经来问他微信。

    他一把扯过她,说,“我有老婆啦!我老婆来接我机!”

    那一刻,十夜尴尬得不得了,脸红成了蒸熟的螃蟹。

    景明明有些奇怪,捏了捏她脸蛋,说,“你居然变害羞了?我第一次亲你时,也没见你脸红,还把眼睛瞪得大大的!”

    “累吗?”她问,手按在他右肩伤处,见他蹙眉,她就知道伤得不轻,短期内甚至会影响他拿枪。

    “不累。”他答。

    他忽然按了一下她头,说,“肖甜梨!你这个家伙,够高了,还穿什么高跟鞋!你是成心要气死我吧!”

    他其实不矮,一米八三。但因为她在女孩子里太高,总显得他不够高。他从小到大,就为着这个事,差点没烦死她。

    肖甜梨也很无奈,“天生的,有什么办法,我也想小鸟依人啊!”

    景明明咧嘴一笑,一对标致的小虎牙跳了出来,他左手一揽,将她抱在了怀里,“现在你就挺小鸟依人的!”

    旁边的小姑娘可谓羡慕妒忌恨了。肖甜梨看了一眼,轻笑,“明明,你挺受女人欢迎的。你们局里的警花都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脸红,“才没有!我这么个糙爷们哪有女人喜欢!甜梨,我饿了!你煮饭给我吃!”

    肖甜梨一怔,从他怀里挣脱出来,说,“明明,其实我有点事要和你说。我们去那边的咖啡馆坐坐吧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眼尖,看到了机场里新开的朱古力甜品店,他说,“你喜欢吃甜点。我们去十色!”

    肖甜梨嘴角抽了抽,被他强拖着进了十色。

    十色的确有新品。代表明十对她的爱的《十夜》出来了。马卡龙十夜变奏曲,一共有十款。每一款都是不同的味道。而《第一夜》的粉色朱古力馅马卡龙上,还坐着一个穿黑色吊带裙的Q版娃娃。娃娃是黑朱古力做的,可以很好地中和马卡龙的甜。

    景明明给她点的就是第一夜,他笑着说,“这个娃娃和你有点像呢!很可爱!”

    肖甜梨笑得十分勉强。

    他一天没吃东西,其实很饿。肖甜梨和他从小玩到大,所以看得出来。她再去点了一个朱古力火锅,带辣味的那个口味。

    朱古力火锅带各种rou菜,果然很合他胃口。他吃得极快,可见是真饿。

    但她几乎没动什么。他看出来了,问:“怎么了?没有胃口吗?还是有心事?”

    等他吃得差不多了,她递给他餐巾纸。

    景明明抹干净嘴,喝了一口咖啡,才说,“甜梨,说吧。”

    她有心事,她左右为难,欲言又止,他怎么会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也同样了解她。

    店里空调太热,肖甜梨急出了一身的汗,她脱了外套,半高的领子被她无意识扯松了,景明明已经看见那枚暗红的吻痕。

    吻痕应该是好几天前弄上去的,淡得快看不见了。但他是刑警、心思细密,也善于观察。只不过一瞬,他就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
    而且,她一向没有别的男人,只能是短期内的事情,艳遇。他已经想明白了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微笑着说,“说吧,阿梨。我听着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直接说道,“明明,对不起。我和别的男人发生了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一夜情?”他问,“你在京都,”他笑了笑,“是会发生艳遇的好地方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再度深呼吸,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搅了搅咖啡勺,说,“我可以忘记,也不介意。谁都有犯错的时候,一时意乱情迷,作为正常的男女需求,我可以理解。阿梨,只要你回到我身边。我们的婚期定在了圣诞节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咬了咬唇,道:“你已经通知了所有的同事和亲朋好友?”

    他一愣,摇了摇头,“没有。工作一直太忙了。我忘了通知,他们都不知道。只有我最尊敬的小叔,我还没和别人说。”

    他的小叔,就是慕骄阳的好朋友景蓝。难怪,慕骄阳也会知道。

    肖甜梨说,“明明,我们的婚期作罢。明明,我不会嫁给你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皱眉,“我说过了,我不介意。阿梨,我爱你。这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有点难堪,“我一直以为,你当我是meimei和最好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无奈道:“看来,一直以来,是你只将我定位为哥哥和死党。你竟然不知道,我爱你。如果不爱,我怎么可能向你父母提亲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只是说,“可是明明,我不爱你。从来没有爱过你。”

    “阿梨,你为什么要那么残忍。其实,你可以骗我一辈子。我不介意你骗我一辈子。”景明明忍不住讥讽道:“还是你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出这种话,只因为你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变态?!”

    肖甜梨嘴角动了动,选择了闭口。

    景明明烦躁地揉了揉头发,说,“我拒绝!我要你嫁给我!”

    肖甜梨问,“你是因为面子吗?”

    “不,面子对我从来不重要。”景明明说,“我想娶你回家,是因为我爱你,从小到大就爱你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叹气,“可是明明,我不爱你。你不会从这段婚姻里获得乐趣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反问,“我提亲,双方父母议亲时,你从来没有反对。为什么到了今天,反而要反悔?!”

    肖甜意被噎住了。

    是啊,当初,她完全可以反对。甚至,他亲她时,她就可以反对。但她当初没有,她什么也没做,默认了他的求亲。

    景明明观察她神情,却看到了她眼中的哀伤。她去日本本来是执行任务,她去了好几个月,虽然中途也经常往返国内夏海,但他们一直没能好好聊聊。

    但今天相见,景明明发现她的确变了许多。从前那个飞扬跋扈的女孩子不见了,更多的是惆怅与哀伤。他忽然问,“你爱那个男人吗?”

    肖甜梨摸了把眼泪,说,“明明,我不想骗你。我爱他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点了点头,“所以,从前你没有拒绝我的婚事。你爱上他,就要来拒绝我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感到难堪。她默默坐着,没作声。

    “讲真,我很妒忌他。你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,你感受不到爱,感受不到难过、悲伤、开心这些情绪。但现在,你居然像正常人一样会流泪,会伤心,会爱。他令到你感受到了爱,是吗,甜梨?”景明明放缓了语气。

    肖甜梨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景明明说,“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彼此沉默了许久,他才说,“我会取消婚礼。甜梨,我们就算做不成夫妻,但还是朋友,兄妹。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,也是感情。它们并非什么都不是。阿梨,我希望你明白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说,“明明,我爱他。但我从来没有拿你和他比较。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,他比不上。明明,你放心,我不会和他在一起。明明,今天到此为止。”她说完,猛地站了起来,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甜梨!”他喊她,想要追出去,却被拦住,他还没有付钱。

    等他付了钱,再追出去,她已经不见了。

    景明明十分无奈,“甜梨,我们是那么多年的好友,我当然希望你幸福。你说什么气话呢!”

    他马上给她打电话,但她一直不接。他只好给她发微信语音:阿梨,别任性。我当然是希望你幸福的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景明明给同组的成员打电话,毕竟吃人魔案还没有破。可是,令他吃惊的是,他之前为针对打击吃人魔而组建的特案组早解散了。由犯罪学家慕骄阳教授全面接管,且启用了新的班子,用的人全是外市调来的,且破案时也不在他们夏海总局办,而是另设了办公室,神秘得很。但他们听说,案子是破了的。可是具体,就一无所知了。

    景明明很焦急,但一想到甜梨没事,他又压下了焦虑。他连家都没回,直接坐车回了警局。

    他在慕骄阳的办公室找到了他。

    “景队。”慕骄阳请他进来坐,并给他倒了一杯现磨现煮的咖啡。

    但他哪里有心情,开门见山道:“小叔,吃人魔案真的破了吗?”

    他是景蓝的侄子,而景蓝和慕骄阳是结拜兄弟,所以他一向喊慕教授小叔。

    慕骄阳抿了抿唇,答:“的确是破了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说,“你和阿梨很厉害。不像我,查了那么久,还是没头绪。”

    慕骄阳说,“甜梨是我的学生,我们搭档有默契。其实,你断案能力很强,只不过变态的心理,只用警校学到的那些很难有突破。需要我们这种专门对付变态的人。你能追查到高田澄身上,已经非常了不起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问:“我可以看看档案吗?”

    “抱歉。吃人魔案是最高机密。我已近封锁,这一世,不会再开启。”慕骄阳说。

    景明明很困惑,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,不甘心地问:“我知道阿梨很善于追踪。但她是怎么协助警方抓到吃人魔的?她用了什么方法。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,明明,无可奉告。这是机密。”慕骄阳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问题。

    景明明很不甘心,又问:“那吃人魔总可以告诉我是谁吧?”

    “无可奉告。”慕骄阳干脆扳起脸来。

    景明明更疑惑了,他嗅到了不一样的危险信息。“小叔,你为什么在吃人魔案查得一半时,调我去金三角。而且阿梨也很奇怪,她往返日本前前后后小半年,却从不和我提起疑凶是谁。每一次我问,她提到的只是高田澄。”

    慕骄阳说,“夏海案林琳是高田澄杀的,并吃用了她身体的一部分。林先生已经知道了。甜梨立了大功。林先生再给了她一笔赏金。甜梨的任务,顺利完成了。明明,重要的是,她现在非常安全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知道,自己再不能问出什么。他了解慕骄阳的手段和能力,他封起来的档案,不会有人能解开和知道事情的真相了。

    慕骄阳揉了揉眉心,“怎么,不相信我?景队,我绝对不会为了领功而虚报成绩的。吃人魔的确抓到了,并且已被击毙。我能告诉你的只是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为了甜梨,他不介意再撒一个谎,“其中一个原因是林先生要求的,事关林琳的名誉,她被轮jian过,还被高田澄强暴。而另一个重要原因,是上头要封锁。毕竟吃人这种事,在国内影响非常不好,会造成民慌。至于第三个原因,是甜梨要求的。林先生怕警方不答应封锁档案,出了许多钱,让甜梨去说服我,替她封死档案。出于种种考虑,我想不出要拒绝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笑了一下,“阿梨还真是个金迷,财迷!她简直就是神奇动物里的那种吸金兽嗅嗅!”

    慕骄阳终于放下心来,笑道:“是。她现在是个小富婆了!”

    景明明有些伤感,“以前,我还总是说要多努力,多赚些钱给她,让她买许多许多的金币。我还要赚钱养她养家。现在,她哪里还需要我养。”

    慕骄阳一怔,已经明白过来,甜梨是和景明明摊牌了。

    “你父母知道了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景明明答,“我会亲自去和双方父母说的。我会处理好,小叔放心。”

    慕骄阳看向他,他刚从金三角负伤而回,眼底下全是乌青,但不妨碍那对如淬了火般的明亮眼睛,他眼睛非常清亮,漂亮。景明明是一个意志坚强的男人,但现在,他眼底却有哀伤。“你真的很爱她。”慕骄阳说。

    景明明推开门,顿了顿,道:“是。我很爱她。所以,我希望她幸福。”

    景明明心里想着事情,报的是她的地址。

    等到他回过神来,已经到了她家楼下。

    景明明站在一棵大树后抽烟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勇气上去看她,在她刚拒绝了他后。

    这时,他听见了车喇叭声。

    他回头,只见一辆液体金属灰的玛莎拉蒂想要进来,却被前面的快递车堵住了。

    “阿十!”景明明听见了她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将自己隐藏,透过树缝,看到了她向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去。

    男人很斯文俊秀,仅仅是侧脸就已相当惊艳,是个好看又举止优雅的男人。景明明苦笑了声,这个男人是和自己完全相反的气质,也难怪阿梨会喜欢他,这么俊的容颜,恐怕没有女人不爱他。

    明十将玛莎拉蒂停在一边,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十夜挽着他手,啧道:“你这车好酷!”

    明十有点无奈,“我看你只是看上了它的发动引擎,可以让你随心所欲飙车。”

    她嘟了嘟嘴。

    明十捏了捏她鼻子,“林先生给你的赏金,够你买三部这个车。甚至换一套海边别墅也是可以的。你这个嗅嗅!”说完,顺势低下头来,含住了她的唇。

    俩人热吻。

    肖甜梨狂热痴迷的劲头,是景明明从来没有见过的。

    他看着俩人一边拥抱一边亲吻着上了楼。心里却在笑,我这是在干什么?找虐吗?!居然跑来这里看俩人亲热!

    他简直是失心疯了!

    景明明迅速地离开,他猛地仰起头来,阳光刺痛双目,他忍不住流下泪来。

    他狠狠地抹了把眼泪,加快了脚步,跑了起来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明十回到她家中,才发觉她做了一桌美食。

    他很感动,摸了摸她头说,“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她给他做的,是她早前承诺过的帝王蟹西班牙海鲜饭。米粒金黄,而帝王蟹火红,一看就很有吃欲。

    他执着筷,吃了一口饭,汁水充沛,饭很入味,为了照顾大家的口味,她是将米饭煮成全熟的。

    她邀功,“好吃吧!我用热油爆虾头和虾身,用虾汁下的高汤呢!然后就用各种配料把虾头炒香超软,是不是香到爆?!我用的都是简单配菜,没你的配菜和酱料那么绝,但家常风味是最温馨的嘛!我用番茄、洋葱和彩椒炒,但下什么的时间也很重要呢!我是最先下的洋葱。用了番茄,后面就能起汤汁了,还很多!我还用了白葡萄酒和黑胡椒调味,白葡萄酒和海鲜是绝配嘛!”

    “你搭配得很好。藏红花水是滋味的灵魂。藏红花是后面加的,没有破坏白葡萄酒的酒香,”他又尝了一口饭,回味了一下道:“你还放了蟹黄!”

    她伸出修长的双手,上面布满茧子,但不妨碍她手的美丽,她说,“为了得到蟹黄,我可是挖了差不多十只蟹!”

    他握住她双手,温柔道,“将来谁能娶到你做老婆,他一定很幸福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笑,说,“快吃!”

    六根帝王蟹脚摆在金黄香软的饭面呈花瓣的造型,每一瓣帝皇蟹旁放有大大的青色扇贝,炸鱿鱼卷,与香辣大虾,她将帝皇蟹面壳放在“花瓣”的中间,所以大火烤熟后,是美丽鲜艳的色泽,而将帝皇蟹翻过来还有惊喜,她将所有的蟹膏都堆在了这个壳里,此刻金黄的蟹膏结满了蟹壳,她亲自给他挖了一勺送进他嘴,香得他整个人晕眩!

    他说,“剩下的小蟹,你怎么处理了?”

    她神秘一笑,从厨房里又端出一盘菜来,“我把小蟹的脚上的rou,和肚子中间的rou都挖了出来,然后和rou一起答泥,煎炸了一下,将茄子切成片,将rou一层一层卷起来,然后放进锅里炸,做了这道蟹rou炸茄子卷。”

    “还用一些剩下的蟹壳、虾头,和鸡汤一起熬,味道很鲜。我煲了两个多小时,汤都是金黄金黄的。我厉害吧!”她一副求表扬的搞怪表情。

    明十说,“我去拿汤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进厨房,将汤锅整个端了出来,先给她盛了一碗,然后才盛自己的。

    是非常美味,又营养的粤式靓汤。

    他进厨房,将那道白得晶莹剔透的酸甜白云猪手也拿了出来,白云猪手也是一道粤菜,清淡而酸甜开胃,卖相也很讨人喜欢。

    她还做了一小客饺子。饺子很小,包得很精致。他吃了,才发现,是蟹黄饺子。一点一滴,全是她的心思。

    明十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,诚恳又真挚地说道:“甜梨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她的眼睛忽然就红了,她嗯了一声,别开了脸。

    她若对他无情,不会做到这一步。他有多爱她,她便有多爱他,他都懂得。

    俩人肩并肩坐下,分享用了一大锅海鲜饭。他将所有的饭菜全部吃完,哪怕吃撑了胃开始疼痛,他也没有停下筷子。

    小明坐在肖甜梨旁边的椅子上哼哼哧哧。见她不鸟它,它又跳上明十旁边的椅子,还将上半身缠到了他肩上。明十无法,只好拿了一只大虾,在清水碗里过了好几遍,然后把大虾给它。

    这一下,把小明给高兴坏了。它一边吃,一边满地打滚。

    肖甜梨嗤:“德行!”

    这一餐,吃得很久。

    等他吃完,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。

    他在厨房洗碗,而她在客厅喝他泡的茶。她问他,“你店铺里还好吧?”

    明十一顿,继续洗碗,“没什么事,该填堵的,已经补上了。封死则需要一步步来。不是什么大问题。你就别担心了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看到他随意扔在沙发的书。是一本说朱古力的专业书,全是德文的。她看不懂德文,只懂基础日韩语、精通英语,和熟悉法意语。她才想起来,比利时是主要使用法语德语荷兰语和英语的国家。

    虽然看不懂,但不妨碍她看图片。她结合图片猜测,应该是在说朱古力博物馆。也对,比利时本来就是朱古力大国,不大的国家,不多的人口,全国却有无数的朱古力店,有许多甚至是几百年的老字号。包括十色也是。十色是明十新开的现代朱古力店,但他的家族是拥有上百家几百年历史的比利时朱古力老字号。

    她突发奇想道:“哎,你家会不会也有一座甚至好几座精巧的朱古力博物馆呀?”

    明十一怔,答:“有。在比利时有一座很大的朱古力博物馆。在国内也有两家小型朱古力博物馆,而在我的海边别墅里,我建造了一个一百平米的微型家庭朱古力博物馆。甜梨,我今晚带你过去看好吗?我们今晚就住在那边。甜梨,我想带你,去我家看看。我们把小明一起带上好不好?”

    肖甜梨一怔,然后答了好。

    明十很高兴,加快了洗刷的速度。

    而这时,慕骄阳的电话忽然到了。

    她神色一变,然后按下了接听。

    慕骄阳说,“阿梨,你现在过来警局可以吗?我需要开一个小型会议。毕竟吃人魔已经死了,但关于他的过往,对他的全面而详细详尽的分析,我还需要完成。”

    她深吸了一口气,道:“好。我马上过来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警局。

    肖甜梨留意到,景明明不在。估计他又被借故调开了,错开了和她同在警局的时间。

    但当她推开慕骄阳的办公室门时,却看到了景明明的小叔景蓝教授在。

    肖甜梨有点不自在。

    景蓝抬起头来,推了推眼镜,俊秀的面孔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。他微笑了一下,用温和而缓慢的声调说道,“坐。你姐夫去给你煮咖啡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放轻松,我没有那么可怕吧?虽然他们背后都骂我老古板,但请放心,我对小姑娘们不会太严厉,甜梨,你随意就好。”他依旧微笑着,是那种能令冰雪消融的笑意。

    不过,他是催眠高手和心理医生,要做出令人如沐春风的样子并不难。肖甜梨喊了声,“小叔。”就在他对面坐下了。

    说起来,景明明是带着她单独请过景教授吃饭的,他是景明明最敬仰的长辈,所以景明明在景蓝面前没有秘密,因此他和她要结婚的事,也早早知会了景教授。

    景蓝说,“其实,你对于连有感情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露出疑惑。

    景蓝淡声说道,“明明只是他随意起的名字。他出生、成长,生活在比利时,于连这个比利时名字,才是他真名。”

    见她没有什么表情,景蓝又说,“于连的养父母,也是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。毕竟,在广场撒尿的小于连铜像可是举世闻名,是比利时的标志之一。于连,在他十岁以前,过得很幸福。他的养母很爱他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,她只好紧握成拳,并放在膝盖的两侧。

    “这是一个防御的姿势。甜梨,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。我对你也没有恶意。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景明明,才会那样做。你的创伤后遗症,比我想的还要重。甜梨,如果你想哭,可以哭出来。来,孩子,来我这里。”他对着她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他的嗓音很动听,又很缓慢,像温柔的小溪,而他像大山,给她以庇护。她受他鼓动,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。

    景蓝伸出手来,她握住了他的手,景蓝站起轻轻抱住了她,“哭吧,都发泄出来。”

    她依靠着他,嚎啕大哭。不再是在浴室时,那种默默的,没有声音的,可以压抑的垂泪。她放声大哭。

    景蓝只是轻拍她背,“都过去了。甜梨,你很勇敢。景明明也没有怪你,你现在要做的首先就是放下。”

    “甜梨,我知道,你小时候经常被欺负。就像你十二岁那年,那时候,你不仅仅被推下下水道,还被剥光了所有的衣服。你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尊严。可是那个青年,他将他的大衣脱下,披在了你身上,将你包裹得严严实实。当你回到地面,当你暴露在阳光之下时,你不再恐慌,因为他给了你尊严。那个人,不叫明十,也不是明明,明明只是一个虚假的名字。他,是于连。”景蓝一点一点地述说,声音依旧没有波澜,很宁静、很包容,他轻拍着她背,说,“所以,不要再感到绝望。甜梨,走出来。从黑暗阴影里走出来。”

    那一刻,肖甜梨仿佛灵魂一震,一件温暖的大衣从她肩膀上拢下,长到了地面,将她彻底地包裹住。

    那些看向她的人,或许有震惊、有怜悯,但她不再需要感到羞耻——因为她并非赤身裸体。她得到了尊严。

    慕骄阳推开门,托着托盘进来后,又将门关紧并反锁。

    肖甜梨在发泄过后,进入了催眠状态,此刻的她很放松,伤痛在离她远去。

    慕骄阳说,“她都发泄出来了吧?如果一直憋着不哭,会出大事。”

    “嗯,她哭过后,明显缓解了不少。”景蓝说。

    “King,多谢你。”慕骄阳说。

    “分内事。”景蓝嘴角微抿。他将甜梨带到沙发上,让她安睡,他再将音响打开,舒缓的海浪声音传来,是环绕的供放效果,从房间这头,传到那头。

    慕骄阳给他斟咖啡,“她对于连的感情非常复杂。而且纠缠在兄弟俩之间,这对兄弟还是变态。她的内心已经崩到了极限,那根弦一旦断了,只怕后果很可怕。”

    “你怕她会成为另一个变态连环杀手。”景蓝下了诊断。

    慕骄阳点头,“她本来就是反社会,如果连最后的道德伦理也抛弃掉了,最终她会放弃抵抗黑暗,心甘情愿堕进深渊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说,于连成功了一半。”景蓝单手托着下巴,指腹在下唇上摩挲。

    慕骄阳说,“是。如果他不死,甜梨最终会变成怎样,难以估算。”

    景蓝点了点头,“所以,我在强化‘光明’的部分。”

    又等了一刻钟,景蓝对着她打了个响指,缓声道:“肖甜梨,醒来吧。跟着光明走,走向有阳光的地方。回到我们身边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慢慢睁开双眼,彷如大梦一场。

    但这一刻,她心中已经没有恨。

    她只想好好活下去。尽她所能,好好活。

    慕骄阳给她倒了杯热咖啡,再加了一半牛奶进去,他笑着说,“这样好喝,也安神。”她乖巧地接起,轻声说,“多谢姐夫。”

    她喝了半杯后,说道,“两位教授,我没事了。我们可以开始说正事。”

    慕骄阳将电脑打开,“在比利时那边的国际刑警搜到的,是于连的日记。他给自己拍摄录像。从十岁开始。我们可以对吃人魔的蜕变有更多的了解。”

    小于连的身影在屏幕里渐渐清晰。是一个苍白、俊秀如女孩子一般的小男孩。“mama不见了。我再也找不到她了。每一次问爸爸,他都会打我。说她跟别的男人跑了,不要我这个杂种了。我很难过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透过屏幕看向小于连,他的一对眼睛莹然有泪,那么可爱的面孔,那么漂亮通透澄澈的眼睛,令人心疼的一个小男孩子。他的眼角有乌青,应该是被他养父打的,看伤势,像是被一拳打出来的。

    她还留意到,他手腕间偶尔露出的伤疤,是烟头的烫伤。

    她抿紧了唇。

    小于连开始倾诉,“我在这个世间没有朋友呢!我一直很奇怪,我自己知道。所有人都不喜欢和我玩。但我mama对我很好的,有一年我高烧,大雪封路,车子都开不了。是她背着我,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的医院。在医院里,她守着我,受了一个晚上。后来,她也病倒了,可是她只是温柔地摸摸我的头,告诉我她没关系。我喜欢mama。可是,现在连mama也不见了。我很害怕。”

    镜头在切换。又是下一个记录了。看得出来,他更瘦削了,他没有得到好的照顾,黑眼圈很重,瘦得皮包骨。而这一次,他的头破了,还包着白纱。他抱着像素很差的廉价镜头说道,“mama,你在哪里?我很想你。今天,还是大雪。我捡到了一只麻雀。它很冷,飞不起来。我抱它进我小阁楼里,给它用棉布包着保温,还给了它温水,还有小米。可是最后,它还是走了。它只陪伴了我一个晚上。mama,我的朋友又离开我了,就像你一样。mama,我喜欢女孩子,因为女孩子都像mama都很温柔。我想要一个伙伴,她可以陪伴着我。那小于连就不用孤单啦!”

    镜头再变换。“mama,我猜,你已经在我肚子里了。我在汤锅里捡到了一截手指,还有你的婚戒。我想,那就是你。我有感觉。但又觉得很安全。因为这样,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。我们永远在一起。我不用那么孤单了。”

    “杀第一个时,是一个女人。她是接生的妇产科医生。是她替我mama接生的。可是她将我偷了出来。”我跟踪她跟踪了整整四个月。我确保万无一失,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时才下手,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给警察。当我一刀捅进她心脏时,简直爽透了。突然地,我就被一种很猛烈的感觉震撼。我喜欢杀人!疯狂地杀戮,大开杀戒!我将刀抽了出来,开始舔上面的血。血很甜,尤其是坏人的血!一种很奇怪的焦虑,与某种呼唤与指引,我想吃她!于是,我将她的心剜了出来,我一口一口咬碎她的心,并且吞咽。哦,原来,那种滋味如此美妙!我爱上了这种感觉。但这个女人太冷了,我喜欢年轻的,温柔,多情,又性感的,最好还很坏,和我一样坏透了的女人,那我不吃她,我要和她好好温存,一并狩猎,这样,这个世间才有意思!”

    屏幕里,是十七岁的于连,一个漂亮到令人目眩神迷的美少年。他对着镜头笑,开始展露他招惹与勾引女人的资本。他笑得很无辜,纯粹得完全就是个令人心疼的美少年,会令女人不仅爱慕,还会母性大发的那种况味。他是如此的楚楚动人。

    他对着镜头笑,露出一对漂亮的尖尖虎牙。他忽然定住,定定地看着某点,就像在看着肖甜梨。他问,“你会来吗?那个她,我还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,叫什么。可是我有感应,我会遇到一双和我一般黑暗变态的眼睛。我一眼就能将你认出来。我在等着你出现。”

    肖甜梨右手猛握成拳。

    肖甜梨说,“我想看看于连养母和生母的照片。”

    慕骄阳一边调档案,一边说,“她们是和你不同气质和模样的人。你们的容貌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。而且养母何萍只是一个容色平平的女人。生母很美,很爱笑,是个开心果,很喜欢甜点和美食,自己也从事西点行业。”

    屏幕里是两个不同的女人。正如慕骄阳说的,和她没有半分相似。

    景蓝说,“于连虽然存在强烈的恋母情结,但他投射在你身上的爱,是灵魂伴侣一样的爱。他要寻找和他一模一样的人。他需要同伴。他是高智商罪犯,在犯罪界所向无敌,他太寂寞,所以需要的仅仅是同伴。”

    慕骄阳蹙眉,“我好奇的是,他是从第二次吃人,吃了那个女医生的心脏后,才发现了自己隐秘又变态的欲望吗?吃人的欲望。而第一次是他的养母,爱她所以吃掉她,这样养母永远与他同在。一般人知道吃了人的真相,只怕会将肠和胃都要呕出来,但他感受到的是宁静、不再焦虑。而所谓的焦虑,是因为不安。吃人,能实现他的‘变态’幻想,使得他获得平静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他是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吃人获得了平静、和安全感。”肖甜梨将于连亲口对她说起得事情再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他之前一直不知道,养母死了。那个时候,他的养母的尸体应该被长期冰冻保鲜住。搞不好,就在墓地的冷冻库里,毕竟他养父在那里工作,要冷冻尸体不难。但他被困在停尸间四天四夜里,他很寂寞和害怕,产生了幻想,幻想他找到的那具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孩复活了,和他一起聊天,陪他等待门开启。他给她讲故事,她会温柔地安静、耐心倾听。他喜欢听话,安静乖巧的女人。他后来幻想破灭,又冷又饿,为了生存,吃了那个女孩的心脏和大腿rou。后来才又发现,养母的断指在汤锅里。他还说,他记得,那天除了煲汤,还有一道糖醋咕噜rou。应该就是人rou。”肖甜梨一点一点分析,“两次分吃,都是拥有美好品质的女性,一个是温柔的待他很好的养母,一个是乖巧的、肯陪伴他的少女,他对女性情有独钟。所以吃女人,尤其是年轻的女人,更对他的胃口。他在吞吃,他所渴望,并缺失的美好。他想获得美好。这些,本身就是他身体缺陷里没有的东西。心。他没有心,没有思想,没有灵魂,只是一具空洞的躯体。这一切,他都明白。”

    慕骄阳快速记录,这一段很重要。弥补了他所不知道的关键一环。他们这类抓捕变态的猎手,就是靠分析不同的变态,来干预变态的世界。这就是,他们的工作。

    景蓝按下第二个文档的视频。

    这时候,于连已经是个十八九岁的成年人了。眉眼依旧是漂亮得一塌糊涂。他每一次都在笑,或卖弄,或嘲讽,或故作天真,或扮作可爱。他的笑意千变万化,让人分不清,那一张脸才是他的真心。

    “我遇见了一个小女孩。很特别的一个小女孩呢!我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,她就是我要等的人。可是她太小了,只有十二岁,白白的,软萌萌的,看起来很纯真无害小白兔,是我喜欢的乖巧模样,但内心特别邪恶。我看到她被欺负,她望向人的那种眼神,掩饰不了的杀意与狠毒,令我分外着迷。我想去拨开那群欺负她的人,但还是迟了一步,她被推下下水道了。那些人还将盖子盖紧。真难想象,都是没超过十四岁的孩子,真是一个比一个坏。但下面那个才是最坏的,我看她眼睛就能知道。我把她救了上来。这么小这么软的一团,还不够资格和我并肩,我得等她长大。但我很高兴,找到她了。后来,啧啧,她也真没让我失望。我跟踪了她半年,当然,她并没有察觉到。我看着她,把推她下去的那些孩子,一个个地惩罚。她把带头的那个女孩子扒光了衣服,绑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。把另外几个女孩打断了脚和手,卧床了许久。另几个男孩子,被她绑着扔到了井水里泡着。还逼他们拍下了讲述怎么剥光她衣服,并把她推进下水道的短视频。所有的一切都是证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