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约定
第12章 约定
记忆的闸门被轻易推开,那是林雨思小学三年级运动会,她报了并不擅长的跳远。 练习时摔了一跤,膝盖擦破了一大片,渗着血丝。她没哭,只是沉默地拍了拍土,去医务室简单处理好后,一瘸一拐往教室走。 放学后,林风信去她教室接她,却看到走廊角落,她正被几个同班的男生围着。为首的胖子正指着她的膝盖,怪声怪气地学她摔倒的姿势:“哎哟!林雨思是摔跤大王!腿这么短还想跳远,笑死人了!” 其他几个也跟着起哄。 五年级的林风信当时只觉得一股火猛地窜上头顶,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,一把揪住那个胖子的衣领,拳头已经攥紧了。 “你再说一遍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眼睛瞪得发红。 胖子被吓住了,旁边的几个也噤了声。 “道、道歉!快给思思道歉!”林风信吼了出来,揪着衣领的手都在抖。他不是真想打架,他只是不能忍受有人这样欺负他meimei。 动静引来了老师。老师急匆匆跑来拉开他们,厉声询问怎么回事。胖子一伙人见老师来了,立刻蔫了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 林风信喘着粗气,指着meimei还在渗血的膝盖,声音都变了调:“他们嘲笑思思!嘲笑她摔倒!” 老师看了看林雨思沉默低垂的头,又看了看那几个眼神躲闪的男生,心里大概明白了。她先批评了那几个男生,让他们当场向林雨思道歉。 胖子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“对不起”。 林风信死死盯着他们,直到老师目光转向他:“林风信,你维护meimei是对的,但动手是不对的,万一打伤了怎么办?” 林风信咬着牙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想说“他们该打”,可看着老师严肃的脸,又想起父母说过“在学校要听老师话”。 他不能给家里惹麻烦,更不能让事情闹大让思思更难堪。 于是,他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,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,对着老师低下头,扯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笑容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……老师,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那么冲动,下次不会了。” 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嘴角在抽搐,眼神里全是未散的怒火和不甘,却还要拼命压下去,装出一副“知错就改”的乖学生模样。 那时,才到他胸口高的小豆丁林雨思,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边。她看着哥哥紧绷的后背,看着他那副强装出来的、扭曲的笑容。 事后,她很轻地戳了戳身旁早已看不出笑意的林风信。 林风信愕然低头。 她仰着小脸,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黑眼睛看着他,小声说: “哥哥,刚刚笑得好丑。” 此刻,隔着数年的时光,林雨思的声音与记忆里那个稚嫩的声音微妙地重叠了。 “明明不开心,还要勉强笑。” “很难看。” 林风信嘴里还含着那口甜腻的蛋糕,却感觉胸口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,堵得他呼吸都有些发窒。 他忽然失去了所有伪装的力气。肩膀松垮下来,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也彻底消失。他低下头,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,闷闷的,带着认输般的坦诚: “……嗯。” “是有点不开心。” 林雨思还没来得及反应,林风信已经像没了骨头似的,整个人歪倒下来,将大半边身子的重量都轻轻靠在了她身上。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,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居家服,熨帖着她的皮肤。 只听见他嘟囔道:“思思太受欢迎了怎么办?” “会不会哪天就跟着谁跑了?” 林雨思无语地看着他,实在是不明白林风信身上的分离焦虑怎么会这么严重。 耐着性子,她抬起一只手,轻轻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,像是安抚小动物一样,动作熟练地揉了揉。她安抚道:“不会的哥,我们是兄妹,是彼此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,不会分开的。” 这话她说得笃定,因为她自己深信不疑。血缘的纽带,共同成长的岁月,早已将他们紧紧系在一起,难以分割。 林风信整个人都是软和的,他道:“不信,要是你找到你喜欢的人了,岂不是要嫁过去,到时候你最亲近的人就不是我了!” 他说着,微微抬起头,侧过脸看她。暖光映照下,他的眉眼清晰得过分。 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,眼尾微微下垂,睫毛又长又密,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。鼻尖似乎也有点红,嘴唇委屈地抿着。这副模样,任谁看了都心软,更何况是从小看他这副德行长大的林雨思。 林雨思的心确实软了一下,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怔忡。 喜欢的人?嫁人? 这些字眼对她而言遥远得几乎不真实。她从未认真设想过那样的场景。她的生活里,似乎理所当然地充满了林风信的影子——吵闹的、黏人的、无孔不入的。 可此刻,顺着林风信那委屈又恐慌的假设想下去,一个模糊的画面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: 如果……她将来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呢? 脑海中试图勾勒那样的画面,却只觉得一片空白,甚至有些莫名的不适。而如果……是哥哥有了喜欢的人呢? 这个念头划过心头的瞬间,林雨思拿着小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 哥哥的身边,会出现另一个比他meimei更重要的人吗?他会把现在倾注在她身上的注意力、关心、甚至那些烦人的黏糊劲儿,都分给另一个人吗?他还会像现在这样,因为别人送她一块蛋糕而闷闷不乐,因为可能的分开而焦虑不安吗? 他们会挽着手,会住在没有彼此的房子里,会分享她(或他)不曾参与的喜怒哀乐。他们会成为彼此法律上和情感上最亲密的人。 而她和林风信呢?或许会成为节假日需要刻意约见、平时只在家族群里问候的“兄妹”。 那个画面,哪怕只是想象,也让林雨思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,像是不小心踩空了一级台阶,带来短暂的失重和不适。 她忽然有点理解林风信的不安了。 她沉默了片刻,感受着肩上属于哥哥的重量和温度。然后,她放下了揉着他头发的手,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 “哥,”她叫了他一声,声音平静,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别的东西,“你想得太远了。” “你是我哥。”她继续说道,语气平淡却坚定,“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” 说着,林雨思抬起手,用指尖很轻地戳了一下林风信的额头,将他推离自己的肩膀。 “而且少胡思乱想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,“没有那种人。” 喜欢的人除了哥哥之外,至少现在,没有。将来……她也不确定会不会有。 但此刻,她只知道,哥哥这份毫无道理又无比沉重的依赖和焦虑,她乐于接受。 林风信被她戳得后仰了一下,随即又赖皮地靠回来,眼睛却亮了一些:“真的?” “嗯。” “那说好了?”他得寸进尺,伸出小指,“拉钩。思思不会因为别人不要哥哥。” 林雨思看着那根伸到面前、骨节分明的小指,沉默了两秒。 然后,她放下蛋糕勺,伸出自己的小指,很轻地勾了上去。 “拉钩。”她说。 指尖相触,温热传递。 未来还很远,至少此刻,这个屋檐下,这片灯光中,他们依然是彼此世界里,最不可动摇的中心。 至于那些模糊不清的“万一”和“假设”,就留给以后再去烦恼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