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罪2
共罪2
流动的光影,斑驳的墙壁,洇湿的水渍从高处淌下来,留下一道道发黑的痕迹,把原本的白染成灰褐交错的疮疤。 “我们也是综合考量,你不必气馁,这都是为了安城——” 宋文柏站在那片光影里,眼神一瞬不移地盯着墙角掉落的石灰。 “文柏,你在听吗?” 袁启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有一片石灰和黄褐色的墙皮,接着短暂停留的视线被拉回,他目光意味深长,“文柏,陈……” “袁sir。”宋文柏打断袁启峰的话,“阿梁的卧底任务已经开始了吗?” 秋叶簌簌,宋文柏走过警校绿林的幽深小径,脚下沙沙作响,这片被秘密用于训练的地方安静得只有鸟叫,直到一声熟悉的呵斥。 这是训练时,李斌惯用的语气,宋文柏脚步下意识一顿,林博梁的卧底训练已经完成,所以李斌训练的另有其人。 铁门近在咫尺,宋文柏却转道走上高坡,卧底训练条件有限,场地开放,只用钢丝围网圈住,他站在高处,撩开眼前的树叶。 戴着棒球帽的男人站在李斌身旁,是林博梁。 宋文柏神色微动,与他们几步之遥处,有个女生,正午时分热阳高照,计时器一次次归零,女生的脸被晒得通红,手指因遭受训斥而颤抖,装卸手枪的动作却没有停歇。 林博梁没有停留太久,他只是来太阳底下做最后的告别,察觉女生试探的视线,他匆匆拉高衣领。 林博梁离开后,宋文柏看了很久,暮色已至,他转身离去,没有绕过堆叠的枯叶,脚步踩得很重,落叶发出闷闷的碎响,像把别的东西也一并碾碎了。 李斌宁可违背卧底潜伏的原则,训练一个普通人,一个未成年人,也不肯给他投下赞同票。 多么伟大啊,无论是李斌还是那个监狱的主考官,始终对他抱有怀疑,却十分坚决地维护那些渣滓的人权。 他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暮色里,背影被昏黄的光吞得只剩一个轮廓,黑夜越来越沉,沉成灰,灰里透出一线蓝。 烟雾缥缈之上沉寂的灰蓝色调,是凌晨四点的天,清冷,还没醒透。 “给,醒醒神。” 庄伟良咬了一口冰棍,冻得龇牙咧嘴,瞥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啃冰棍的人,感叹道,“年轻是好啊,不仅牙口好,熬了一个大夜也这么有精神。” “庄哥,你就比我大四岁而已。” 混沌被口中的寒凉尽数驱散,宋文柏笑着应答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小区楼口。 “二十八是道坎,等你到这个年纪——” 手臂被狠推了一把,冰棍摔在地上,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,庄伟良踉跄着从台阶上跳下来,而身旁的人早跑出数米远。 牙口被冻得发麻,庄伟良大手一挥,“何雷!别跑!” 三人在狭窄破旧的楼宇夹缝之间奔跑,庄伟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向前追逐着,前方的身影越跑越远。 “文柏,快追!别让他跑了!” 风停了半秒,哐的一声巨响划破寂静。 庄伟良不可置信地踩过满地的玻璃碎渣,车顶凹陷成一口锅,震耳欲聋的车鸣声此起彼伏。 “庄警官,请您叙述一下事情经过,尤其是您缺席的两分钟,任何可疑情况都要一五一十地汇报。” 坐在审讯室的男人搓了把脸,“我们在单元楼口蹲守,何雷为人警觉,转头就跑,我们是在楼间道分开……” “那为什么何雷会突然跑上楼?”男人眼神尖锐,语气近乎咄咄逼人,“请回答,庄警官。” 连日蹲守苦熬,太阳xue传来阵痛,庄伟良听闻,眉毛顿时拧起,他暴躁地拍着桌子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怀疑我们是故意逼死何雷?” “我们并不是怀疑庄警官您,而是——” “那你怀疑谁?”庄伟良吼道,“我告诉你,你再问我一百遍也没用!这就是意外!” 说罢,庄伟良愤然踹倒椅子,摔门而出,他不耐烦地按了好几下电梯按钮,使劲扯松领结,电梯门缓缓打开。 庄伟良一时语塞,不料对面的人先开了口,“庄哥。” “文柏,你不用在意。”庄伟良突然觉得口干舌燥,极力调动着匮乏苍白的语言,生硬地安慰道,“ICAC就这样,没事找事,这种情况又不是没有,有时候我们还没拔枪,逃跑的嫌犯自己就先吓得犯了浑。” 他拍了拍宋文柏的肩膀,“何雷坠楼这事儿,不怪你,你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 “嗯。”宋文柏心不在焉地应着。 庄伟良开着车,一时词穷,任务途中嫌犯死亡,还就在眼前,搁谁都不好受,可又不知道该安慰什么好。 到了警署,宋文柏先下了车,庄伟良跟在后头,正要继续说什么,迎面碰上一个人,看清来人,庄伟良暗道不好,他连忙跑过去拦在两人之间,“郑杰,你先冷静,何雷是意外,我们也没想到……” 结果只见郑杰扑通一下跪在地上,“谢谢您,宋警官,还有庄警官。” 庄伟良愣住,还是宋文柏反应快些,伸手将人扶起来,“何雷死了,那些钱很大可能就找不回来了。” 安城最大的百货商场是郑家的家族企业,何雷早盯上这条大鱼,郑家遭遇团伙作案的金融诈骗,最后将百货商场都搭了进去,郑老爷子跳楼自杀,人死债消,可如果没有何雷诈骗的那些钱,单靠一个人没法赎回百货商场。 郑杰扯了扯嘴角,但恨意像是突然袭击,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,绷紧的皮rou勾起僵硬的弧度,一下一下在嘴角抖动着,他眼神朝下,像在盯一片空白,又像是那里还站着什么别的说不清的东西。 眼皮长久没有眨下,腾起的红色血色爬满眼白,他直直盯着远处,表情僵硬得不像话,牙齿咬合之间发出诡异的摩擦声。 “那钱,就当买命钱,赏他了。” 买谁的命?又是赏谁? 良知在此时警醒,庄伟良上前一步,又听到那语义未尽的话一转,郑杰虽仍是那副恨意未消的模样,言语之间却已经冷静下来。 “商场我若拿不回来,也算是郑家没那个缘分,钱不比人命贵,您不必在意。” 庄伟良顺着郑杰的视线,望向宋文柏,他的背影只是沉默着。 「我不跑了,别追了,我不跑了!」 何雷气喘吁吁,跌坐在地上,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,像是卡了个鱼刺,吞咽的表情狰狞。 「钱在哪?说!」 何雷被一把翻过趴在地上,双手被迫折向身后,胳膊感受到手铐的冰凉,他却毫无畏惧,甚至是嗤笑。 「你们这些臭条子还真是蠢得可怜,竟然还想要回诈骗犯的钱。」 「什么意思?」 衣领被拽起,何雷面对着人,翻了个白眼,「字面意思啊喂,骗到钱当然是要打给钱庄洗白,阿sir,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啊?」 郑家那么大的“生意”,没有绿林社的钱庄,一个人怎么吞得下。 「吴会长可没忘记我。」 何雷见对面的人眯了眯眼,哼笑道,「看来阿sir是个聪明人,这样吧,我看阿sir与其被同事拖累,不如跟我做笔买卖。」 两人侧目觑着身后的深巷,庄伟良没有跟上来。 「阿sir,你放了我,钱立马打进你的卡里,你不说我不说,谁都不会知道。」 衣领一松,何雷拍了拍衣服,不忘比了个敬礼的手势。 “等等。” 何雷瞪着眼,见人抬了抬下巴朝临近的单元门,暂时躲起来比拼命逃跑强,不满的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「还是阿sir想得周到,那就拜托阿sir了。」 他吊儿郎当地上楼,而身后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,「阿sir?」 那人没说话,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,到最后,何雷干脆跑了起来,楼层越爬越高,直到猛烈的推搡袭来。 哐的一声巨响。 宋文柏站在天台俯视楼下,摔断的四肢摆出扭曲的姿势,短暂的笑音从口中溢出,白气转瞬被风吹散。 灰蓝色的地平线渐渐升起晨光,明亮日光一寸一寸替掉已去的阴影。